第3198章
老搬運工沒有說話。他脫下破草帽扇了扇風,又扛起一袋麵粉,蹣跚地走向等候在站臺旁的馬車。他不知道那些東西最後會送到誰手裡,但他知道這年頭能幹體力活掙一份工錢已經算是安穩了,至於東西到了災區還能剩多少,他不敢多想,也不願多想。
歸德府城外,一片臨時搭建的帳篷區沿著官道兩側延伸出去,連綿數里,灰白色的布頂在陽光下泛著一片黯淡的光。
帳篷是用厚實的粗布縫製,雖然不避暑熱,至少能遮擋夜晚的風露。帳篷之間挖了簡易的排水溝,溝邊鋪了碎石,勉強能讓人走在上面不陷進泥裡。
一些婦女坐在帳篷口,抱著孩子,望著遠處那片還沒有退盡的水面,目光茫然。
幾個老人蹲在帳篷旁邊,手裡捏著旱菸杆,沒有點火,只是含在嘴裡。
趙老栓和他的村民們被安置在歸德城外的一處高地上。他們來得早,分到了靠裡的幾頂帳篷,好歹能擋一擋風。
他領了一袋雜糧面、一捆棉被、一小包鹽巴和幾瓶藥水,把東西放進帳篷裡,又走出來,蹲在帳篷口,望著遠處那片還沒有退盡的洪水。
水面上漂浮著一些看不清的東西,樹枝、木板、還有幾件破碎的衣裳,在水波里打著轉,遲遲沒有沉下去。一陣風吹過,帶來一股渾濁的泥土氣息,混著腐爛草木的味道。
風不大,卻讓人胸頭髮悶。趙老栓擰著眉頭看了一會兒,低頭把旱菸杆放回腰間,沒有點燃。
一個穿著灰色短褂的年輕人從帳篷區那頭快步走過來,對趙老栓說:“老伯,縣衙那邊在登記各家各戶的損失情況,您過去報一下。
趙老栓站起來:“我家啥都沒了,報啥?”
年輕人說:“登記了,以後朝廷發補償的時候才有依據。”
趙老栓沒有再說話,沉默地站起身,跟著他往縣衙的臨時辦公帳篷走去。
工部派往災區的調查組在歸德府待了七天,他們沿著決堤的河段走了幾十裡,在每一處缺口附近仔細勘察,撬開多處堤身檢視夯土層的情況。
工部官員在決口處發現了幾處不尋常的斷面,那些斷面上露出的夯土顏色與舊堤明顯不同,像是新填不久,而且填得不夠均勻。
工部尚書方明遠站在堤壩殘存的斷面上,面前是渾濁的水流。他蹲下來,用手指撥弄了一下斷面處的泥土,指腹上沾了一層細碎的沙粒和幾塊碎石,捻了捻,又看了看斷口處的痕跡。
他沒有立刻說話,過了好一陣才站起來:“這不是天災,是人禍。”
調查結果呈到朝堂上,那些被點名的人裡有知縣、同知、河工、巡檢,上下貫通,環節緊密,各有所獲。朱和壁看完報告後,把那份調查結果看了一遍,放在案上,沒有立刻表態。過了許久,他開口說了一句:“涉事官員,按律處置。”
五天後的早朝上,涉案官員被帶進午門,跪在奉天殿前的丹陛之下。
刑部侍郎宣讀罪狀,聲音不高不低,在空曠的殿前廣場上傳得卻很遠——翫忽職守,偷工減料,侵吞河工銀兩,以致堤毀人亡。一名被押解的官員跪伏在地上,肩膀一直髮顫,想開口分辯幾句,可嘴唇翕動了半天,只發出幾聲含糊的氣音。
朱和壁坐在殿中,沒有出來看。朱興明也沒有出現在任何一道宮門附近,朝會散去時,有幾個大臣低聲議論,但也沒有人公開表示異議。刑部官員合上卷宗後,行刑的兵卒便上前將犯人拖向午門外的法場。
帳篷區在半個月裡擴大了兩次,原本只覆蓋歸德府城外一處高地的簡易居所,如今已經向四周延伸出去,連成一片灰白色的臨時群落。
越來越多的人被陸續從各處高地、山坡、寺廟中轉移過來,官府組織車馬將糧食、藥品、衣物運到集中點,再按冊分發到各戶,物資雖然依舊緊張,但比最初的混亂已經有了明顯的秩序。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