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251章
他向前傾了傾身,聲音放得更緩,帶著一種洞悉世情的通透,緩緩道來:“你記著,對阿爺,你得學會用敬、哄、懂三副心腸。”
李承乾蹙眉看著他,等著下文。
“這第一副,”李泰伸出一根手指,神情認真起來,“你得把他當成神一樣高高供著、畢恭畢敬。在他面前,禮數一絲不能少、姿態一分不能高。雷霆雨露,皆是君恩,受著便是,別問緣由,更別奢求什麼信與不信。對神,你只能敬畏,不可詰問。這便是‘敬’。”
“第二副,”他又伸出第二根手指,語氣裡帶上了些許調侃的暖意,“你得把他當成小孩子,得耐著性子哄著。他試探,你便坦然受著;他監視,你便當作是孩童不放心的窺看。說些他愛聽的話,做些他樂見的事。把他哄順心了、舒坦了,許多事自然就鬆快了。這便是‘哄’。”
“至於這第三副,”李泰放下手,目光變得深遠,彷彿穿透牆壁,望向了另一間禪房裡那位孤獨的帝王,“你得把他當成知己,試著去體諒他坐在那個位置上的如履薄冰,去理解他,身為帝王不得不有的猜忌與權衡,甚至去心疼他,身為父親卻無法像尋常人家那樣全然信任兒子的無奈與悲涼。你不必說破,只需在心裡明白。明白了,許多事便不覺得委屈,不覺得是衝著你來的。這便是‘懂’。”
他頓了頓,看著若有所思的李承乾,總結道:“以敬侍君,以哄慰父,以懂入心。三副心腸,缺一不可。咱們是皇子,是臣子,更是兒子,要做的,是讓他覺得放心,覺得舒心,最後才能真正地交心。路還長著呢,急什麼?”
夜風似乎停了片刻,禪房裡只餘燈花輕微的噼啪聲。
李承乾怔怔地看著李泰,這番話如同溫潤的水,一點點浸透了他心頭焦躁的塊壘。
“你”李承乾張了張嘴,最終只化為一聲長長的嘆息,肩頭那一直緊繃的力道,似乎也隨著這口氣,悄然鬆了下來。
他抬起手,用力揉了揉自己的臉,再放下時,眼中那層激烈的陰霾散去了大半,只剩下些許疲憊的清醒。
“你這些話,咋一聽非常有道理,可細想下來,你這不是教我屈心侍人嗎?”李承乾看著李泰有幾分模糊的臉,輕聲道:“便是為與人奴,也不過是賣身、賣藝、賣力氣,哪有連心都賣了的?”
“我的哥,你也太正直了。”李泰重新靠回蒲團,恢復了那副略帶慵懶的模樣,輕笑道:“我不是讓你屈心,是讓你把心藏起來。人生如戲、全靠演技。”
“演?”李承乾的世界裡沒有這個字,他八歲就是太子,當上太子就直接聽訟,十二歲便監國,至今手裡握著兵權,他一直是高高在上的,不需要向任何人賣乖。
他微眯著眼,輕輕緩緩地點著頭,想起李泰自幼被過繼出去,受盡了冷眼欺凌,直到阿爺做了皇帝他才認回自家,回家之後就跟個小刺蝟一樣,表面上高傲得直翹尾巴,內心裡自卑得抬不起頭。
他的日常就是在阿爺面前告狀求關注,在阿孃膝下撒嬌討歡心,但凡得點什麼好東西,馬上到自己面前炫耀。
可憐的惠褒,你是嚥下了多少委屈,才養成了這樣的心性。
李承乾掩下一絲瞭然的酸楚,輕笑道:“在阿爺跟前演,這算不算是欺君啊?”
“欺君談不上,騙寵罷了。”李泰眼神清澈見底,坦然地說道:“君寵在手,天下我有。你唯有牢牢抓住君寵,太子的位置才會穩固。阿爺才不會稍受一點挑撥便對我心生忌憚,我也就能憑著父子親情賴在長安不走,懂了嗎?”
李承乾身子向前一探,急問:“你是說?”
“我什麼都沒說。”李泰站起來,撣了撣衣襟,“走吧,天不早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