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509章
窗欞漏進的正午暖風輕輕拂動，吹散了屋內淡淡的煙火氣，也吹得二人衣袂微微晃動。
陸清抬眸，眼底再無往日的恭謹平和，積壓數日的憋屈、茫然、自嘲盡數翻湧而出，嗓音帶著一絲久壓未發的沙啞。
“二郎，那日驪山夜襲，我當真以為，太子殿下要棄你而去。”
一句話落，李泰眸色微凝，靜靜立在原地，未曾插話，只安心聽他傾訴。
陸清眸光飄向窗外朗朗晴空，以正午明媚的現世光景，對照兩日前那個暗夜刀光驟起的絕境。
“太子當眾下令，所有武將盡數隨他撤離，帶走行宮所有護衛精銳，只留你一人坐鎮別院，直面洶洶賊寇。”
“他神色決絕，傳令乾脆利落，沒有半點回旋餘地。我看著他拽走晉王，看著一眾武將盡數領命整裝，那一刻我甚至荒唐地揣測，那些突襲的突厥死士，根本就是太子暗中安排的局！”
字字沉重，句句酸澀，是絕境之中生出的偏執疑慮。
“我以為，他是要借賊人之手來除掉你，永絕奪嫡後患。所有人撤離，所有人保命，唯獨留你孤身一人，困死驪山行宮，死得悄無聲息，死得合情合理。”
陸清垂在身側的雙手悄然攥緊，指節泛白，眼底滿是濃烈的自嘲。
“我當時什麼都沒想，沒想立功，也沒想封賞，甚至沒想過能活下來。我衝下山道，是抱著必死之心的，打算用我這條賤命，替你擋下刀兵，換你一線生機。”
“我以為我是在用命保護你，我以為你真的有危險，我能做的唯有為你死戰。”
“可到頭來呢？”
他陡然輕笑一聲，笑意裡滿是荒唐與難堪，眼底卻無半分暖意。
“到頭來，賊匪盡數伏誅，結社率身首異處。我滿身血汙、九死一生拼下來的安穩，不過是殿下早早布好的一場試探、一場棋局。”
“所有人都在看戲，唯獨我一人入戲太深，滿心悲壯，像個徹頭徹尾的傻子。豁出命來給大家演了一場荒唐，我就是個活生生的笑話。”
數日來的沉悶、疏離、死寂，盡數源於此。
他不怕殺人的血腥，不怕死戰的兇險，不怕絕境的恐懼，可他怎麼能甘心，自己一腔赤誠、一身孤勇，到頭來只是旁人眼中可供玩味的戲碼？
他拼盡全力守護的局面，不過是太子早已掌控的棋局。
他的生死悲歡，他的以身赴死，從始至終，都在旁人算計之中。
這種被全盤拿捏、自作多情的荒謬感，遠比刀兵加身更讓人心寒。
聽完這番剖白，李泰終於全然明白，為何自那夜之後，陸清便性情大變，沉默疏離、心緒鬱結，不復往日坦蕩熱忱。
並非殺人後的驚懼麻木，而是一腔赤誠被辜負、一身孤勇被戲耍的自我困頓。
良久，李泰輕輕嘆了口氣，溫潤的眉眼間褪去所有玩笑戲謔，語氣平和又通透地緩緩開口。
“我給你講個故事吧。”
陸清抬眸，眼底滿是茫然，靜靜望向他。
“從前有個劊子手，年少入行，心性怯懦。”李泰語速平緩，緩緩道來，“他日日苦練刀法，揮刀斬竹蓆，朝朝暮暮，寒暑不輟，一刀一式練得精準利落，從無懈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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