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14章
文德帝的話卡在“要不然”三個字上，尾音在馬車狹窄的空間裡迴盪，空氣裡的氣氛逐漸凝重起來，連車輪碾過青石宮道的聲響都似變得沉悶。
文德帝低頭看著自己的指尖，那上面似乎還殘留著銀錠的冷硬觸感，方才一閃而過的念頭、連自己都心驚，若儲君換個人選，這江山會不會更穩？
可這念頭剛冒出來，就被他強行按了下去。
儲君之位已定，牽一髮而動全身，何況太子雖浮躁，卻也無大錯，不過是被利慾迷了眼。他若是真動了換儲的心思，朝堂必亂，這不是他想看到的，再說了先太子被廢，現在四皇子陳昭才當太子不到一年的時間，要是被廢的話，短短一年就廢了兩任太子，這恐怕不利於大乾的安定。
最讓文德帝不能接受的是，要是廢了太子立陳平安為太子，那麼朝堂又會掀起巨大波瀾，別看現在二皇子五皇子，跟陳平安好的穿一條褲子，一旦自己有這心思，恐怕......
李福僵在一旁，頭垂得更低，連呼吸都放輕了。
他伺候文德帝三十餘年，從未見陛下說過這般僭越的話，涉及儲君之位，哪怕只是半句，都足以讓朝野掀起驚濤駭浪，他一個太監，左耳進右耳出已是極限，絕不敢接半個字。
車廂裡的沉默像一塊大石頭，壓得人喘不過氣。
直到馬車駛過一道石橋，車輪顛簸了一下，文德帝才像是從沉思中驚醒，語氣忽然緩和下來，像是在對李福說，又像是在自言自語：“罷了，都是朕的兒子，各有各的路，老九有老九的擔當，太子也該有太子的本分，朕只盼著他們往後能同心，別讓外人看了皇家的笑話。”
李福連忙順著話頭接話，聲音裡帶著小心翼翼的附和：“陛下說得是，太子殿下經今日一敲，往後定會收斂心性，九王爺又向來顧全大局，兄弟二人遲早能明白陛下的苦心。”
他不敢提半個“儲君”字眼，只撿著兄弟同心的說，既不得罪太子，也不違逆帝王的心意。
文德帝沒再接話，只是轉頭看向窗外。
夜色入墨，宮道兩側的燈籠忽明忽暗，映得他臉上神色變幻不定。
他想起陳平安剛去北境拿青澀的模樣，不到半年時間就領兵擊退突厥，奪取北境軍政大權，想起他在朝堂上為北境百姓據理力爭，為了改善北境百姓生活，開安邊商行，哪怕被自己怒斥也不肯退讓，想起今夜他捧著賬冊、額帶薄汗送銀子來的樣子，沉穩得不像個二十出頭的年輕人。
這樣的孩子，有頭腦，會來事，若是生在尋常人家，或許能活得更自在，可是他生在皇家......他不敢再想下去，指尖無意識地攥緊了車簾。
“陛下，前面快到工部工坊了。”李福輕聲提醒，他見文德帝眉間的愁容，便想借著先前說的看匠人，轉移話題。
文德帝這才回過神，點點頭：“嗯，去看看。那些匠人熬夜燒玻璃，也該讓他們知道，自己的辛苦沒白費。”
馬車停在工坊外，遠遠就能看見幾間窯房的窗縫裡透出橘紅色的火光，伴著匠人敲打銅件的“叮叮”聲，在夜裡格外清晰。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