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85章
殿內燭火明暗交錯,丹陛之下李芳遠一身全套藩王朝服,兩班文武齊齊伏跪在地。
兩名承文院吏員手捧黃綾裹好的請封、謝二表,緩步上前,將表冊平整鋪在紫檀大案之上。
朝鮮贊禮官趨前躬身,捧起表冊朗聲誦讀:海東一隅,與中土山河相望,兩國互通聘問,世代往來。中土遠施仁德,頒來諭,惠及八道;寡人居海東之主,統轄境內萬民,每歲備方物輸送中土,以全鄰睦之誼。
國內士庶久慕中土文風,上下一心,謹守邊境,永與中土交好,無生異念。
贊禮官誦讀尚不及半,陳凡忽然沉聲喝斷:“且停!”
話音落下,滿堂朝鮮君臣皆是一怔,紛紛抬首望向陳凡。
隨同使團一路東來的金明圭眉頭一蹙,當即出列拱手,語氣帶著幾分不滿:“陳學士,此乃我國王呈上天朝的謝恩表,文辭尚未讀完,學士驟然打斷,未免不合待客禮數。”
這話一齣,不少朝鮮臣子面上頓時浮出慍色。
海東十餘年未曾迎來大梁天使,殿內大半官員從未親赴中原,久居八道之內,心中本就藏著幾分自恃,只覺即便身為藩屬,關起國門自有一方天地,何須對大梁使臣一味卑躬。
陳凡見狀,只淡淡冷笑,目光掃過階下眾人:“城外敦義門,爾等以私喪為由,素服迎天子節鉞,置宗藩公禮於不顧,彼時本官已然寬宥包容,未曾當場追責。本以為貴邦經此一事,已知敬畏,誰知剛入王宮,便在表箋之上動歪心思,莫非真當大梁朝中無人,無人通曉百年定規?”
曾隨貢使赴大梁、熟知中原禮制的崔孝允聞言心中不忿,挺身出列拱手高聲辯駁:“學士此言太過偏頗!我王親率滿朝文武跪呈表箋,歲歲納貢述職,兩百餘年從無懈怠,何來輕慢上國一說?”
陳凡抬手指向案上黃表,冷峭聲線震徹大殿:“崔探花口口聲聲言恭順,那本官便問你 —— 大梁天子冊封、訓諭四海的文書,祖制明文定名‘敕’,爾等卻擅改為‘來諭’。‘諭’乃是平行邦國往來文書稱謂,一字之別,便是抹去宗主藩臣的尊卑名分,此便是你口中的恭順?”
他目光直直逼視伏跪的李芳遠,字字銳利:“藩王上表,依定式必須自稱‘臣’,可通篇表文,只稱‘海東之主’,通篇不見一字藩臣本分,這般刻意迴避君臣之禮,難道也是恪守朝貢之道?”
說罷,陳凡轉頭看向崔孝允,語氣帶著一絲詰問:“如今白紙黑字擺在眼前,崔探花還要說貴邦上下對天朝恭順無比嗎?”
殿中人等鴉雀無聲。
李芳遠垂著冕旒,細密冷汗順著鬢角層層浸透內襯,心口一團雜亂心緒翻攪不休。此事他從頭到尾心知肚明,金萬基拿主意篡改表文之時,他不曾阻攔,心底其實藏著一份夜郎般的自負。
在他眼裡,海東自成一方山河,八道疆土萬民歸他統轄,自己坐擁完整朝堂、兵馬百姓,何必事事在文字上矮大梁一頭?
大梁遠隔遼海、關山萬里,相隔千里,天高皇帝遠,難不成還能為幾行文字跨海興師?
私下裡他時常暗自忖度,大梁再好也管不到海東的家事,自己身為一國之主,本該與中原分庭抗禮,年年稱臣納貢已是委屈,便想借著迎詔、上表這類細碎小事暗中抬舉本國體面,悄悄抹平君臣落差,過一過平等相待的癮頭。
可他又打心底清楚大梁的強盛。
中原火器、甲兵、漕運糧草,樣樣遠勝海東,年年讀大梁典籍、看中原詩書,他打心底仰慕中土盛世文脈,清清楚楚知曉兩國國力雲泥之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