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86章
真要徹底撕破宗藩情面,惹怒大梁一紙詔書斷絕朝貢、甚至調遼東邊軍壓境,海東小小疆土根本無力抵擋,到頭來社稷動盪,自己王位難保,這份代價他萬萬承擔不起。
正是這般又慕又妒、自大又畏縮的矛盾心思,才默許了金萬基的小動作。
不敢明著當庭對抗大梁天使,不敢公然拒行三跪九叩的大禮,只敢在素服迎詔、表箋字句這種旁人眼中的細枝末節暗中鑽空子,偷偷抬高海東地位,宣洩心中不甘。
此刻被陳凡一字一句戳穿內裡貓膩,所有小心思盡數攤在天光之下,滿朝文武盡數看著他,李芳遠只覺顏面碎了一地,一邊忌憚大梁的雷霆手段,一邊又羞惱自己一國之君竟落得這般難堪,雙膝跪在冰涼青磚之上,連頭都不敢抬起半分。
李芳遠身後的金萬基也是一陣無語。
在他了解,陳凡不過是剛剛當官半年的小小詞臣,哪裡能懂這些官方文書往來的門門道道。
當李芳遠提出心中不甘時,他便獻上此策。
原以為天衣無縫,卻沒想到,陳凡竟然於禮制方面精熟於胸。
剛剛只耍了兩個小手段便被其一一點破,到最後,臉面沒有掙得,反而掉在地上碎了一地。
跪在文臣班次中段的李德懋見場面僵持難堪,連忙膝行半步,雙手拱起躬身開口:“天使息怒!小邦僻處海東,朝野上下雖久慕中土文脈,可於天朝百年定式、表箋規範知之不全,承文院吏一時失察,才犯下這般貽笑大方的疏漏,絕非有意輕慢上國。還望天使寬宏,饒恕我君臣昏昧無知之過!”
陳凡目光冷掃殿內所有人,絲毫沒有半分退讓之意,聲線沉穩厚重響徹勤政殿:“疏漏二字,不足以搪塞此事。《藩屬表箋定式》乃我朝太祖時頒行,百年前傳至海東,禮曹、承文院世代專人研習,判校層層勘校,國王親自過目,而今日表箋通篇刻意抹去‘敕’、迴避‘臣’字,字字皆是刻意為之,何來無心疏漏一說?今日唯有一條出路,即刻焚燬這份違製表箋,命承文院全員留在殿中,依照祖制規範,重寫一份字字恪守君臣本分的謝恩、請封二表,寫完本官核驗無誤方可。除此以外,沒有半點轉圜餘地。”
金萬基攥緊衣袖,面色青白交替,滿心不甘卻不敢出聲反駁;李芳遠幾番猶豫,明知這般折損一國體面,可一想到斷絕朝貢、大兵壓境的後果,終究不敢硬扛,只得咬著牙勉強點頭,下令內侍取來新的箋紙筆墨,承文院一眾官員慌忙圍在案前,一字一句謹守中原禮制,重新撰寫恭順表文。
整座大殿沉寂大半日,直至全新表箋通篇審閱無一處僭越文字,陳凡才頷首准許推進後續流程。
待禮曹官吏收好新表,殿內氣氛稍稍緩和,隨行記功使依舊持筆將方才所有事端盡數錄入出使冊頁,不少朝鮮臣子心中仍存疑惑,不明白為何大梁使臣要抓住幾句文字這般寸步不讓,不過是文書上的小事,何必小題大做。
陳凡心中冷笑,對於朝鮮君臣的那點小心思,他早就洞悉於心,很多人以為,不過是文字小節,不值得深究?可宗藩往來,從來無小事,一字之差,便是綱紀根基之別。
昔日太祖年間,各地府學為官府撰寫賀表,僅因諧音、用字稍有嫌疑,便遭重懲,只因表箋是臣子對上的正式文書,一字便能窺見心底態度。
放到藩邦更是如此,表文乃是一國心志的憑證,今日他們朝鮮擅改‘敕’為平行之‘諭’,便是在文書層面消解君臣名分,今日縱容,來年便會在貢、詔、邊事之上步步試探,長此以往,四海藩屬紛紛效仿,大梁維繫百年的華夷秩序便會分崩離析。
比如宋遼對峙時,當年澶淵之盟初立,兩國約為兄弟之國,書信往來互稱‘詔’‘諭’,不分上下。
可不過數十年,遼國便從稱呼上漸漸做起小動作,進而開始索要歲幣、疆土,得寸進尺,到最後更是年年南下侵擾中原邊境。
這就是因為文書上先鬆了尊卑分寸,對方便會認定中原底氣不足,後續一切索求便有了底氣。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