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90章
海陵團練的人沒抱怨。
何鳳池一聲令下,十幾個人分成三組:一組掘壕,一組伐木,一組夯土。鐵鍬入土的聲音沉悶無比。
“裝模作樣。”恩科那邊有人往這邊瞥了一眼,嗤笑道,“挖得再快,也是挖土的命。”
“就是,武舉考挖土,傳出去讓人笑掉大牙。”
嘲笑聲隨風飄過來,新武舉這邊,幾個舉子的動作明顯慢了。
一個河南舉子忽然將鐵鍬一扔,“噹啷”一聲響:“不考了!老子是來參加武舉的,不是來當民夫的!”
他轉身就往演武廳方向跑,要找曾鳳鳴辭考。
曾鳳鳴正在廳內踱步,臉色鐵青。聽聞有人辭考,他腳步一頓,隨即嘆道:“讓他走吧。”
“主考大人,這......”書辦有些遲疑。
曾鳳鳴顯然是眼不見心淨,他擺了擺手,又看向陳凡,“文瑞......”
陳凡坐在椅上,手裡把玩著一枚石子——那是剛才從考場撿的,黃土中夾雜的碎石,稜角分明。
他抬眼看了看窗外,夕陽正往西邊沉,將校場染成一片血色。
“曾兄,”他忽然開口,“營壘者,三軍之命也。”
陳凡將石子放在桌上,“武人不止要會殺人,更要會保命。保自己的命,保士卒的命。騎射是殺人術,營壘是保命術。朝廷要抗倭,要的是能在東南水網沼澤裡紮下根、立住腳的兵,不是隻會耍大刀的莽夫。”
他頓了頓,目光落在窗外那個正在辭考的舉子身上:“要走的人,留不住。要留的人......”
他忽然停住,目光微微一凝。
窗外,那個河南舉子已經走遠了。但在海陵團練的佇列邊緣,還有一個人。
趙虎。
這個山東臨清來的年輕人,此刻正扶著壕溝的邊緣,大口喘氣。他的臉色慘白,嘴唇乾裂,雙手因為脫力而微微顫抖——負重長跑時他衝得太猛,騎射時三箭皆脫靶,此刻早已是強弩之末。
但他沒走。
海陵團練的人掘到哪,他就跟到哪。鐵鍬太重,他握不住,就用手刨土;木樁抬不動,他就扶著,讓別人綁繩。他的動作笨拙而遲緩,每一次彎腰都像是要折斷,但每一次,他都重新直起身來。
陳凡看著看著,忽然轉頭對覃士群道:“去,給他送碗水。”
覃士群領命而去。
恩科那邊的“技勇”考試,在天黑前結束了。
最後一項是舉石鎖,比的是誰能將三百斤重的石鎖舉過頭頂,保持時間最長。郭宏再次奪魁,雙臂託舉,面不改色,足足堅持了一盞茶的工夫。百姓們的喝彩聲幾乎要將校場的頂棚掀翻。
“散了吧。”顧敞起身,緋紅袍服在暮色中顯得格外沉重。
他最後往新武舉那邊瞥了一眼,只見幾盞昏黃的燈籠掛在茅廁旁的樹杈上,照著幾百個垂死掙扎的人影,有點像......鬼火。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