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00章
陳凡將惠應麟的文稿放置在桌案上,然後取出一張素白宣紙,平平鋪在坐下的徐拯面前。
“徐拯,我問你,‘篤恭’二字當作何解?”
徐拯微微一怔: “恭敬而誠”。
“學生愚見,恭為心存敬畏,篤為內裡至誠。”
陳凡微微頷首,先肯定其根基:“解得不差,這是表層字義。只是做經義文章,不能只停留在字面,需往深處追索本源。”
說罷負手緩步踱了數步,目光忽然落向窗外一株院中的枯瘦老梅,“你可曾見過匠人掘井?”
徐拯雖不解其意,仍據實作答:“見過。”
“鑿井之人,最忌何事?”
徐拯略一思忖:“半途而廢,或是挖掘失度?”
陳凡笑意微漾,順著他的話延展:“半途而廢自然難成,可比半途而廢更誤人的,是一味貪深。初見水脈便心浮氣躁,越是心急,鑿道越偏;道愈偏,離水源愈遠,到頭來只掘得一口枯井。你方才所言‘恭是敬,篤是誠’,便是井口可見之相,還未觸到藏水的本源水脈。”
徐拯垂首凝神思索。
堂側一眾老名士低聲私語:“陳狀元這番話,是點撥審題之法?”
“不像,講審題本該溯源經文句意,怎的扯起鑿井的道理?”
一旁鬚髮盡白的老者眯眼輕笑:“你們哪裡懂得,他這是傳授入題心法。惠公子那篇開篇便大肆推演義理,正是貪深求奇、心浮氣躁之弊。陳狀元是要徐家少年先尋準題中根本。”
話音未落,徐拯猛地抬首,眼中豁然開朗:“夫子,學生懂了!‘是故君子篤恭而天下平’,句首‘是故’二字承上啟下,前文所言正是‘君子之道,闇然而日章’!君子從不刻意顯揚德行,品性卻日日沉澱生輝。是以‘篤恭’並非故作姿態,而是內在修養自然流露!”
陳凡唇角掠過一絲明朗笑意,順勢追問深挖:“說得通透,那你可知這整段經文的核心落腳之處,究竟藏在哪二字之中?”
“全在‘不顯’二字!” 徐拯聲調不由抬高几分,“聖人不刻意彰顯自身敬慎,天下萬民自會潛移默化歸於太平!”
“說得好。” 陳凡終於撫掌,不多贅言,徑直將毛筆塞至徐拯手中,“動筆,順著這層意思鋪開。”
徐拯執筆稍作沉吟,落墨開篇:
“聖人不顯其敬,而天下化成焉。”
洪昇湊近觀覽,眉頭微蹙:“這破題未免太過淺白?”
身旁父顯智亦附和:“正是,惠公子一文開篇推闡義理,氣勢開闊恢宏。此句‘不顯其敬’,平實如家常話語,相去甚遠。”
海鯉卻一聲冷笑:“看似平實,內裡自有乾坤。你們看,此句牢牢扣住題旨,‘不顯’二字直取《中庸》前文‘闇然而日章’的核心要義。惠應麟行文凌空高蹈,徐拯這小傢伙卻是紮根根源。根基扎得穩固,文章方能層層拔高。”
徐拯寫完破題,抬眼望向陳凡。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