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看見張哈子先是寫了四張黃符,然後和張牧兩人同時貼在棺材的兩側,隨後張哈子從口袋裡面取出銅錢,穿過銅釘,從棺材的左側開始入釘。敲釘子的錘子不是鐵錘,而是一把木錘,要把質地比鐵釘軟的銅釘敲進去,並不是一件很輕鬆的事情。
張哈子在棺材的左右兩側各自敲進去六枚銅釘之後,然後來到棺材的中間,用手丈量了棺材中間的位置,做上記號,放好一枚穿過銅錢的銅釘,把手中的那把木錘給扔掉,而是直接從他的屁股後面抽出那把篾刀,刀背向下,高高揚起,垂直落下,鐺的一聲,銅釘應聲入棺,卻剛好露出一分的距離,這就是所謂的留後。在另一側,張哈子用同樣的方法敲進去另一顆留後釘。
封棺完成,接下來就是入土。坑在我們來之前就已經挖好,在張哈子封棺的時候,張牧已經跳進坑裡面躺著,這叫暖坑。等到要入土的時候,張牧從坑裡面跳出來,八個大漢抬著棺材,準備入土。之所以用八個人,取意“八仙抬棺”,和我們村子抬棺的方式不太一樣。
我湊近去看了一下,發現坑裡面竟然密密麻麻的鋪滿了一層青竹。青竹的兩端橫插在坑壁中,青竹的下方,還有一層懸空的距離,這樣一來,棺材入土,也只是架在青竹上,而不能接觸到下面的土地。這樣的下葬方式,看上去就好像是棺材架在一個屜籠上。
下葬的時候,人的影子是不能落到坑裡面的,這是傳統。於是我下意識的後退好幾步。這時,我聽見身後有人對我講,小娃娃,曉得這種下葬方式滴名字不?這喊過“蒸蒸日上”,寓意先人上天滴意思。這種手法不是一般人都受得住滴,也只有張哈子敢用。
我回頭看了一眼,看見一個臉色鐵青像死人一樣的人正笑眯眯的看著我。
他講,小娃娃,莫要怕,我和你是同一類人。
他讓我不要害怕,可是說實話,在看見這個人的時候,我有一種心跳停止的感覺。因為正常人的臉色如論如何都不會是這個樣子的,而這種臉色的人,我見過好幾次,都是來自同一個人,那就是我爺爺。
我本能的想要逃跑,但是後退了幾步之後,我意識到張哈子他們這些張家人都在這裡,我根本就沒必要害怕,而且我也退無可退了,因為身後不遠處,就是那個大坑。
我問,你是誰?
那人卻是笑著講,我是哪個不重要,重要滴是,你曉不曉得你是哪個?
我被他這話弄得有些糊塗了,我講,我又不是真的哈挫挫,我當然曉得我是哪個!問題是,你是哪個?你是人是鬼?
那人低了低頭,我看見有人從他身邊走過,卻沒有在意他是誰。這時我抽空打量了一下那人,我看見他穿著和村民們一樣的衣服,並不是我爺爺下葬時候穿的那種壽衣,我緊繃的弦頓時放鬆不少。再說了,村民們對他也沒有特別的態度,應該不會是鬼。更何況,張哈子不是說過了嗎,村子裡面沒有陰人----雖然這話我不是很贊成,因為在進村的時候,我就看見了那座紙橋上面有陰人在過橋,但畢竟是張哈子說的,我也只好是硬著頭皮相信。
等到過去封土的村民從我身邊走過去之後,我看見那人抬起頭來,臉色還是和之前一樣鐵青,他講,我和你一樣,你講你是人哈是鬼?
他的臉色鐵青,我沒辦法從他的臉上猜測出他的真實年齡,他的頭髮到底有沒有白頭髮,在這種夜色下我也看不出來,但是我的腦海裡已經有了一個初步的猜測,這個人應該就是張哈子的爹老子!
為了驗證我的猜測,我試探性的問他,看到自己兒子親手埋葬自己,你現在是麼子感受?
那人講,年紀不大,鬼主意哈不少。我曉得你是到試我。我不是不敢承認,我是不能承認。再講老,養兒防老,黑髮人送白髮人,這不是很正常滴事情邁?
聽到這個人這麼講,我肯定他就是張哈子的爹老子。但他講他不能承認他是張哈子的爹老子,這又是麼子意思?我問他,他卻只是搖搖頭,然後指著我身後的方向講,你可以好生看到起,這個世界上,敢用而且能用“蒸蒸日上”滴匠人不多老。
我確定這個人的身份之後,防備之心頓時減少,但並不是完全不防備。我走到他身邊的位置,然後才轉身看著封土的那邊。和他站在並排的位置,不把我的後背留給他,以免他從我背後突然襲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