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同樣給出一個雞蛋,叫趙蓮這等人來還,少不得一番推拉扯皮的賣慘裝可憐,也不知要費多少功夫,才能甩著鞭子逼著從趙蓮手裡拿回這先前給出的一個雞蛋;可若是這給出的雞蛋叫有本事的趙司膳來還,趙司膳不止有本事還得起這一個雞蛋,更是個‘體面的’‘不計較的’。趙蓮那裡要討回一個雞蛋都費勁,可要從趙司膳手裡拿回三個雞蛋只要趙司膳肯認下這人情債,以趙司膳‘滴水之恩,湧泉相報’的性子,這實在不是什麼難事。”湯圓扁了扁嘴,道,“我一開始還不明白這兩個搗鼓這一齣,強行照顧趙蓮做善人究竟是要做什麼。後來聽紀採買說了,才明白,這平時不行善的人突然行善,繞那麼大一圈,其實是想用‘強買強賣’的法子將恩情債強行栽到趙司膳頭上,逼著趙司膳認下他倆個自說自話強行捏造出來的恩情,讓趙司膳這等品行端方之人來還呢!”
“好端端的‘滴水之恩,湧泉相報’本是歌頌人世好人好事的好詞,可到了有些人眼裡,手裡,看到的,搗鼓的就是小動作了,想要給出一滴水,拿回一湧泉,做起一滴水換一湧泉的一本萬利的‘恩情債’生意。”溫明棠接話,“若不然為什麼要強買強賣,不打一聲招呼,強迫人承受他的‘恩情債’?披著‘善人’皮一番算計?”
“難怪那兩個的模樣明明細一瞧都清秀不醜的,可不知道為什麼,就是給人不舒服的感覺。”湯圓說到這裡,頓了頓,道,“其實他兩個丟了神仙活計,每日出去晃一圈,說活計幹完了,而後再回來的事,很多人都猜到了……”
“不是猜到,是知道了。”溫明棠糾正道,“有人路過張俊兒張秀兒曾經做神仙活計的地方進去轉了一圈,同人聊了聊,知曉這兩人丟了活計的事,還將這事同趙司膳、張採買說了。”
“都知道了,這兩個還在演呢!”湯圓吐了吐舌頭,道,“趁著年輕,不趕緊尋個活計做做?”
溫明棠笑著搖了搖頭,沒有說什麼,只道:“聽聞趙蓮身子骨壞掉了,訊息是從劉家村那裡傳出來的。”
“不止說她身子壞了,還有說她遇到了不好的事的風言風語呢!”湯圓攤手道,“劉寺丞他們說這等事他們這等不相干的局外人自然不清楚。不過正兒八經的軍隊是不會做這等齷齪事的。這胡亂揣測的風言風語禍害的不止趙蓮,還給人家正兒八經的軍隊潑髒水。這等事若是傳開了,那當了兵的都怕自己走出去會被當成流氓看待了。如此一來,保家衛國的軍隊被當成流氓,那真正的流氓怕是要高興壞了。這世道豈不亂套了?況且趙蓮被灌了那樣的猛藥,那身子骨弱的很,走路都費勁,哪裡沾的上什麼不好之事?多半是有人在胡亂揣測她呢!”
溫明棠點頭,道:“這等事不要人云亦云的,她再不好,毛病再多,一碼歸一碼,有些事是底線,總不能胡說八道,惡意造謠中傷旁人,亂犯口舌業的。”
湯圓“嗯”了一聲,又對溫明棠道:“溫師傅,那虎皮鳳爪我還想吃。”
“好!明日買了食材就做。”溫明棠說著,又看著幾騎突如其來的快馬從街頭飛奔而過,帶起一陣塵土,她眯眼,道,“回去吧!時辰差不多了,待回到大理寺就當準備暮食了。”
兩人向大理寺的方向行去。
卻未注意到兩人的身後,有個頭戴冪笠的女孩子看著兩人離去的背影,摸了摸鼻子,笑道:“本是不相干的尋常百姓的小事,沒想到也挺有意思的!”說著,轉身向不遠處的一座民宅走去。
這些時日躲躲藏藏的,她有好些時日沒見那位消停了好一段時日的黃老大夫了。
想起曾經黃老神醫在長安城裡的‘一面難求’,到現在黃家門前門可羅雀竟也沒過去多久。
稟報過後只稍稍等了片刻,便被黃家的管事親自帶著去見了那位曾經在長安城裡炙手可熱的神醫。
“難為你一個小丫頭還會來看我這一把年紀的老骨頭!”將眼前蒙著的覆了藥的白布扯下來,黃湯轉過頭,向摘下頭頂冪笠的王小花看了過來,“我以為你貴人事多,都快將我忘了!”
“忙是真的忙,畢竟躲躲藏藏的,還要忙著畫食譜,掙銀錢餬口,自然累的。”王小花伸手,將自己手上還未來得及洗乾淨的顏料給黃湯看,知曉老大夫雖看不真切,但模模糊糊的影子還是能看到的,她說道,“好不容易得空,我便來尋你了。”
這話……還是取悅瞭如今已然冷清至無人問津的黃湯,他笑道:“我這個大夫這雙眼一旦似瞎非瞎了,那些貴人的挑剔自也不無意外的落到我頭上了,被冷落不奇怪。”他說著,伸手抓了把垂在自己胸前如枯草般亂糟糟的頭髮,“那被人追捧的滋味大抵是養人的,一旦從萬人追捧的高處落下,整個人的精氣神也一下子不好了,大不如前了,跟尋常糟老頭子沒什麼兩樣。”
王小花張了張口,正欲說話,許久無人問津,憋了一肚子話的黃湯卻不等她開口,自顧自的繼續說了下去:“你先時同我閒談時說過我這一雙治病救人的手是不能荒廢的,畢竟平生作了那麼多的孽,還能活著,生龍活虎,精神矍鑠的便是因為我這雙手能治病救人。”
“這話先前我便半信半疑的,這些時日一直歇著不做活,按理說比起曾經每日一大早就要揹著醫箱出門,不到天黑,甚至夜半不能回來的辛苦,這些天的歇息理當將人養的更好的。”黃湯說到這裡,咧了咧嘴角,似是自嘲,“可我卻總覺得自己一日累過一日,好似那曾經作的孽債,因著我這雙手不再治病救人,沒有那救人的功德相沖,開始慢慢反噬到我身上了。”
看著面前形容枯槁的黃湯,王小花張了張嘴,話到嘴邊,卻也只有一句沒什麼意義的安撫:“老大夫,你多想了,好好養著,將眼睛養好了,便還是那個無數人追捧、受人信任的老神醫。”
“這雙眼……我也以為能好的。”黃湯說著,伸手摸向自己的眼睛,說道,“從孟家門前摔將下去,再睜眼一片漆黑完全看不到時,我是絕望的,若是一開始就絕望,慢慢的死心,到現在或許已能平靜的接受那些孽債的反噬了。可我偏偏撕開了那伸手不見五指的漆黑,看到了那隱隱約約模糊不清的影子。”
“我沒有瞎,卻也沒有不瞎。而是似瞎非瞎,這般不上不下的卡在那裡,那被撕裂開來的黑暗,那隱隱約約模糊不清的影子就如那拉車的驢嘴邊吊著的蘿蔔一般吊著我。”黃湯說道,“將我的心吊在那裡,不讓它死,卻也不讓它活。”
“給我看到復明的希望,卻又沒有全給。讓我永遠在半道上,摘不到那復明希望的果子。”黃湯說到這裡,垂下眼瞼,苦笑了一聲,“真是好生折磨人呢!”
這些話,實在讓人不知道該怎麼接話了。畢竟這老神醫過往作的那些孽,她又不可能睜眼說瞎話的不由分說一通胡亂安撫當作不存在的!畢竟她王小花可不喜歡說假話。
既然作了這麼多孽,那些孽債自也當承擔的,難不成做個假賬,讓旁人替他承擔了不成?
誰作孽,誰承擔,不是天經地義麼?
“你來看我,除了確實許久沒有看到我這糟老頭子,確認一番我還活著之外,可是為了這些時日長安城裡發生的事?”黃湯不等王小花開口,他笑了,“有些事,一旦提上了日程,自是如千里馬被甩了鞭子一般,跑的飛快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