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65章
小艇發動機熄火的時候,四周一下靜了。
不是徹底的安靜,是那種讓人耳朵發脹的熱鬧。海浪一下一下拍著礁石,風帶著鹽粒往臉上刮,遠處有人在喊話,聽不懂,夾著笑聲和罵聲。太陽掛得很低,可赤道附近的熱還是直往人骨頭裡鑽,像火從天上往下壓,連腳下的沙子都燙。
許慎舟踩下去的第一腳,鞋底就陷進了溼沙裡。
鹹溼的海風迎面撲過來,把他身上那點中藥味和消毒水味衝散了不少。二十個小時的暴雨航行,人早就被風浪顛得沒了脾氣,眼底也壓著血絲。他黑色襯衫捲到手肘,領口開著,拎著那個舊旅行袋,站在岸邊先看了一圈。
這地方比資料裡還破。
島不大,岸邊搭著幾排歪歪斜斜的鐵皮棚子,鏽得厲害。有的棚頂壓著石塊和舊輪胎,風一吹就響。靠近碼頭的地方堆滿了漁網、塑膠桶、泡沫箱,還有一堆曬得發白的魚骨頭。空氣裡全是鹹魚腥味,混著柴油味和爛木頭的潮氣,聞久了讓人胃裡發堵。
再往裡,是一條勉強能叫街的小路。
路上都是泥,踩一腳,鞋跟都能帶起來半層。路邊零零散散開著幾家小鋪子,鐵皮門半掩著,有賣酒的,有修發動機的,還有個連招牌都看不清的小診所。幾個黑皮膚孩子光著腳在沙地裡跑,笑鬧著追一隻瘦狗。狗瘦得肋骨都露出來,回頭呲了下牙,又很快竄進了棚子後面。
許慎舟一步步往裡走,沒急著問人。
這種地方,陌生人一張嘴,先被看的是底,不是路。何況他來得太遠,目標又太明。他要找的人如果真在這兒,活成什麼樣都不好說。
海風又捲過來一陣,帶起半空裡的沙和碎草。
許慎舟抬眼,看見不遠處一片用舊帆布搭起來的簡易涼棚。棚子斜斜支在幾根木柱上,下面聚著幾個人,正圍著一張大網忙活。有人坐著補網,有人蹲著分魚,還有人彎著腰往破木車上搬箱子。
而那幾個人中間,站著一道比旁人高出一截的身影。
許慎舟腳下停了一下。
那人背對著他,肩背很寬,腰卻瘦。身上沒穿上衣,只在腰間隨便繫了條洗得發白的舊布,背上被太陽曬成深深的古銅色,汗順著脊背往下淌,混著沙粒,黏在腰線附近。手裡正攥著一張粗麻繩編的漁網,低頭跟旁邊的人說著什麼,動作不算快,卻很熟。
許慎舟沒再往前邁那一步。
他站在原地,隔著十幾米,看著那人把破掉的網邊拽直,又把打結的地方一點點拆開。那雙手以前拿過紫砂壺,撫過紫檀桌,挑茶末時連指尖都帶著講究。現在卻指節粗了,手背曬得發黑,虎口裂著口子,指縫裡都是洗不淨的鹽霜。
許慎舟喉結動了一下,沒出聲。
那人的側臉很快露出來。
是雲錚。
真的是雲錚。
可又不像他記憶裡的雲錚了。
三年前第一次見面,是在雲間客二樓最裡間。那天雨下得細,窗邊擺著一盆蘭草,雲錚穿著白襯衫,袖釦是銀的,坐在紫檀木桌後分茶。熱水一滾,茶香就起來了。他垂著眼看茶湯,手指修長,動作慢得像在挑一根線。那時他連襯衫上的一道褶都要伸手撫平,杯口偏半寸,都會讓人重新換。
那時候的雲錚,站在人堆裡一眼就看得出來,講究,乾淨,骨子裡透著雲家養出來的傲氣。
眼前這個人,曬得發黑,肩頭被麻繩磨出幾道新舊疊著的血痕,靠近鎖骨那一塊甚至結了厚痂。褲腿捲到膝蓋,腳上踩著一雙快散架的人字拖,鞋帶斷了一邊,用漁線隨便綁著。額前頭髮長了,亂糟糟垂下來,臉頰瘦得厲害,下巴和唇邊全是青茬,整個人像被太陽和海風硬生生刮掉了一層皮。
雲錚把補好的網丟給旁邊的土著男人,轉身又去搬魚。
木箱子裡裝滿了海魚,混著冰渣和泥,死沉。他彎腰抱起一箱,手臂上的青筋一下繃了出來,肩頭那道舊傷也跟著扯開,滲出一點新鮮的紅。他皺了下眉,沒停,把箱子重重放上木推車,又回頭去搬第二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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