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66章
他沒反駁,也沒甩臉子。
以前在雲間客,下面的人端茶慢了半拍,他只要抬下眼,就有人立刻把東西撤了重來。可現在,他在這裡像是早就學會了忍,學會了把所有不痛快吞回去,學會了在最底下那層泥裡先活著。
許慎舟站著沒動,胸口卻一點點發緊。
這些年他見過太多翻臉的人,也見過太多從高處摔下來的人。哭的,鬧的,瘋的,求人的,發狠的,什麼都有。可雲錚沒有。
他不是躲在什麼地方等人去撈,也不是抱著過去那點體面不肯放手。他是真的在這種爛地方,一天一天地活下來了。
像條被趕進荒島的野狗,沒吃的就搶,沒路就蹚,身上被撕出一道口子,先拿海水一衝,第二天照樣站起來。
這種活法,比落魄更扎人。
許慎舟忽然就想起很多零碎的事。
想起雲錚第一次跟他喝茶時,端著杯子說,雲家的人丟什麼都行,丟不了手裡的規矩。
想起後來事情翻出來,雲家一夜之間塌了,雲錚站在老宅門口,臉白得厲害,背卻挺著,愣是不肯在外人面前低一下頭。
想起再後來,訊息一條條斷掉,所有人都說雲錚死了,或者跑了,或者早被公海那幫人餵魚了。
可他沒有。
他還活著。
只是活成了現在這樣。
涼棚下又有人喊了一聲,推車上的箱子歪了,木輪陷進沙裡,發出悶響。雲錚低罵了一句,彎腰頂住車把,肩背繃成一條線,整個人發力往前推。
車太重,沙地又軟,木輪卡著不動。
他低頭喘了口氣,手背一翻,換了個受力的姿勢,掌心上的老繭擦過粗糙木把,動作已經熟到近乎本能。
許慎舟這才抬腳走過去。
他走得不快,鞋踩進沙地裡,發出很輕的悶響。離得越近,魚腥味越重,海水和汗混在一起的味道也更明顯。雲錚還在推那輛車,低著頭,額角的汗往下淌,滴進眼裡,他就抬起小臂蹭一下,接著再推。
許慎舟停在車旁,伸手扶住了那輛有些發斜的推車。
掌心壓上去的瞬間,車身穩了。
雲錚本來還在往前頂,忽然覺得手上的勁輕了一截。他下意識愣了下,以為是旁邊哪個土著搭了把手,頭也沒抬,喘著氣說了句當地話,發音有些生。
沒人回他。
只有一隻修長、冷白、和這地方格格不入的手,穩穩按在木車邊緣。
雲錚動作一頓。
他慢慢抬起頭,先看見那隻手,又看見那截捲起的黑色袖口。再往上,是熟悉的下頜線,緊抿著的唇,還有那雙被海風吹得發紅,卻依舊沉得厲害的眼睛。
陽光太毒,直直砸下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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