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聖甲熾心》第615章 交涉的請求(1)

作者:晴空飛魚·1個月前

戰俘營的鐵門被從外面撬開的時候,裡面的人先是往後退了幾步。不是害怕,是關得太久了,任何突如其來的變化都會讓他們本能地縮一下,像被突然掀開蓋子的地窖裡的老鼠,光太亮,聲音太響,空氣太新鮮,一切都不太真實。穿著囚服的人們從鐵門後面慢慢地走出來,有的眯著眼睛,有的用手背擋著光,有的低著頭看自己的腳,好像不敢相信腳底下的地面是真的。拉斐爾計程車兵站在通道兩側,把槍口朝上,給他們讓出一條路,有人伸出手拍了拍那些從戰俘營裡走出來的同袍的肩膀,沒有說話,只是拍了拍,像在說“出來了,沒事了,出來了”。

更多的人從各個方向湧過來。有人推著裝滿了熾流金能源罐的手推車,罐子在車上互相碰撞發出沉悶的金屬聲,像一群被關在籠子裡的鐵獸在低聲咆哮。有人扛著彈藥箱,箱子摞得高高的,從後面只能看到兩條腿在快速移動,膝蓋彎著,步子又短又快。有人兩人一組抬著步槍的木箱,繩子勒在肩膀上,把作訓服的肩膀部分勒出了兩道深深的溝,走幾步就要換一次肩。有人抱著成捆的毛毯和軍大衣,那些物資堆在倉庫的角落裡很久了,落了一層灰,被搬動的時候灰塵揚起來,在燈光下像一場金色的霧。有人押送著一隊穿著白大褂和病號服的希斯頓俘虜從走廊那頭走過來。俘虜們的雙手被綁在前面,不是綁得很緊的那種,是那種能走路但跑不掉的、恰到好處的鬆緊。有人在哭,有人在發抖,有人低著頭走得很快,好像走快一點就能從這個噩夢裡醒過來。有人走得很慢,被後面的葉塞尼亞士兵推了一下,踉蹌了一步,又恢復了原來的速度,像一頭不願意被趕上屠宰線的牛,不反抗,但也不配合。

布哈林站在戰俘營的門口,雙手叉腰,看著那些從他面前走過的、穿著囚服的老部下們。他的囚服還沒有換掉,灰白色的布料上印著黑色的編號,袖口磨出了毛邊,領口敞開著,露出鎖骨下面一塊被曬得黝黑的皮膚。他的嘴唇還在發乾,拉斐爾給他的那包煙他已經抽了好幾根了,菸蒂被踩滅在腳邊,一個挨一個,像一小片灰白色的墓地。一個穿著囚服的年輕士兵走到他面前,停下來,看著他,眼睛裡有一種複雜的、混著困惑和期待的、不知道該用什麼表情來面對這個場景的東西。布哈林看著他,伸手在他肩膀上拍了一下,用的力氣很大,拍得那個年輕士兵的身體晃了一下。“拿著。”布哈林從旁邊一個正在分發武器計程車兵手裡抓過一把步槍,遞給那個年輕人。年輕人接過去,手指在槍托上摸了一下,摸到了木質槍托上那些細小的、被汗水和油脂浸潤了無數遍之後形成的深色光澤,那是他在戰場上最熟悉不過的觸感。他的手指在扳機護圈上停了一下,然後端起了槍,槍托抵在肩膀上,槍口朝上,姿勢很標準,像是從來沒有放下過槍。

拉斐爾坐在倉庫正中央的那張鐵皮桌子後面,背靠著一根水泥柱子,柱子上貼著一張發黃的、邊角捲起來的防火警示牌。他的椅子向後傾斜著,兩條前腿懸空,靠著後面的兩條腿和背後的水泥柱子維持著一種微妙的、隨時可能翻倒但偏偏不翻的平衡。他的軍裝外套敞開著,露出裡面的深色毛衣,毛衣領口鬆垮垮的,露出鎖骨下面一小截被曬成了兩種顏色的皮膚。他的臉上帶著一種奇特的鬆弛感,不是放鬆,是那種在高速運轉了太長時間之後終於等到了所有齒輪都咬合到位、機器開始自己跑起來的時候才有的一種短暫的、可以喘口氣的鬆弛。

康斯坦丁坐在他旁邊的彈藥箱上,還是那個位置,還是那個姿勢,雙手交叉抱在胸前,兩腿叉開,靴子踩在地面上,像一座矮墩墩的、不太好看但極其穩固的鐵塔。他的眼睛半睜半閉,目光從眼皮底下漏出來,掃過倉庫裡的每一個人,每一件正在被搬運的物資,每一個正在被押送著走過的俘虜。

帕維爾從走廊那頭快步走過來,步槍斜挎在肩上,槍管在身後一翹一翹的。他的臉上有一道新劃的口子,從左顴骨拉到鼻翼旁邊,不深,血已經凝了,結成了一條細細的黑線。他在拉斐爾面前站定,把步槍從肩上取下來,拄在地上,兩隻手疊按在槍托上。“頭,已經抓了大概四百多人了。醫療部的醫護人員、後勤的文職、倉庫的管理員、還有一些跑不動的傷員,都關在二樓的幾個大房間裡,派人看著。夠用了,再抓下去我們連看的人都湊不齊了。”拉斐爾把椅子前腿放下來,身體前傾,兩隻手肘撐在桌面上,十指交叉,拇指互相繞著轉圈。他的目光從帕維爾的臉上移到旁邊正在被押送的一隊希斯頓俘虜身上,那些俘虜穿著白色的護士服和淺藍色的病號服,在葉塞尼亞士兵的押送下排成一隊,沿著倉庫的牆壁往前走,像一條緩慢移動的、顏色雜亂的長線。

“夠了。”拉斐爾說,聲音不大,但帕維爾聽得很清楚,“不抓了。傳令下去,停止主動出擊。各部隊收攏,把已經控制住的區域守住就行,不要再往外推了。”帕維爾點了點頭,轉身朝走廊的方向跑去,步槍在他背上隨著跑動的節奏一顛一顛的,槍管敲打在他腰間的彈藥盒上,發出一連串細碎的、有節奏的嗒嗒聲。

新的命令在葉塞尼亞人的陣線中傳遞開去,像水波從一塊被扔進了池塘的石頭的落點向外擴散。走廊裡的槍聲漸漸稀了,不是停了,是從激烈的對射變成了零星的、試探性的還擊。有人在喊“停止推進”和“守住現有陣地”,有人在喊“退回來”和“不要冒進”,有人在喊一個人名,喊了好幾遍,遠處終於有一個人應了一聲,聲音從好幾條走廊之外傳過來,悶悶的,像隔了好幾層棉被。進攻的浪頭在撞上希斯頓人的防線之後沒有再湧上去,而是退了回來,退回了一個個被他們控制住的房間、通道口和樓梯間,像潮水在漲到了最高點之後開始緩慢地、不可逆轉地退卻。士兵們從走廊的前沿撤下來,蹲在拐角後面、門框側面、翻倒的桌椅後面,槍口仍然朝著希斯頓人可能過來的方向,但身體是往後靠的,重心是向後的,姿態從往前壓變成了守。

倉庫裡的搬運沒有停,反而更快了。拉斐爾下達了新的命令,要求在天黑之前把所有能帶走的物資全部轉運到溶洞裡,再從溶洞運到海灘上的臨時集結點。熾流金的能源罐被一罐一罐地搬走了,彈藥箱一箱一箱地消失了,倉庫的貨架一排一排地空了出來,露出貨架後面灰白色的牆壁和牆壁上那些被遺忘多年的、落滿了灰的舊標語,字跡已經模糊了,只能隱約看出幾個俄文字母的形狀。整個倉庫像一個正在被從內部掏空的果實,外殼還在,裡面的瓤在一勺一勺地被挖走,剩下的空間越來越大,回聲越來越響,空氣越來越空。

拉斐爾從椅子上站了起來,走到倉庫角落的一根柱子旁邊。柱子上掛著一個生了鏽的鐵皮箱子,箱子的門微微敞開著,露出裡面亂七八糟的電線和幾個老舊的開關。他伸手在那些開關上摸了一下,找到了其中一個——一個黑色的、比其他開關大一圈的、手柄上纏著一圈已經褪了色的紅色膠布的開關。他抓住手柄,用力往上一推。頭頂的廣播喇叭發出一聲短促的、刺耳的嘯叫,像一隻被人踩了尾巴的貓在尖叫,然後是一陣沙沙的白噪音,像收音機沒有調到正確頻率時發出的那種聲音,從各個方向同時湧來,在空曠的倉庫裡來回彈著,嗡嗡地響。

拉斐爾鬆開手柄,退了一步,抬頭看著頭頂上那個灰白色的、佈滿了灰塵的喇叭口。那個喇叭掛在一根生鏽的鐵鏈上,鐵鏈的另一端固定在房頂的鋼樑上,喇叭口的朝向微微偏了,不是對著正下方的,而是對著倉庫大門的那個方向。他沒有去調整。他站在喇叭下方,雙手插在腰上,頭微微仰著,喉嚨清了兩下,很輕,但他清喉嚨的聲音透過廣播系統傳遍了整座堡壘。

“希斯頓帝國的進攻部隊,你們好。我是葉塞尼亞第八十四步兵旅——不,現在應該叫第八十四步兵殘旅了——代理指揮官拉斐爾。很抱歉用這種方式和你們打招呼,我知道你們現在正在走廊裡、樓梯間、通風管道口端著槍對著我的人,我的人也在對著你們。這個局面不是我想要的,我相信也不是你們想要的。所以我希望,我們可以暫時不要讓它變得更糟。”

他停了一下。喇叭裡傳來一陣細微的呼吸聲,很輕,但在空曠的走廊裡,在每一個蹲在掩體後面的希斯頓士兵的耳邊,那陣呼吸聲清晰得像有人站在他們身後。

“我不是來佔領這座堡壘的。我沒有那個兵力,也沒有那個時間。我只是來帶走一些屬於我的東西——我計程車兵,我的裝備,我的物資。這些東西本來就是葉塞尼亞的,現在我只是把它們拿回來。我已經抓了你們的幾百名後勤人員和醫護人員。他們現在很安全,沒有人受傷,沒有人受到虐待,他們被關在幾個房間裡,有吃有喝,有人照顧。我對他們沒有惡意,我只是需要他們暫時留在我這裡,當一個保證。”

康斯坦丁從彈藥箱上站了起來,走到拉斐爾旁邊,從口袋裡掏出一根菸,叼在嘴裡,用打火機點著了。打火機的火苗在喇叭的嘯叫聲中晃了一下,菸頭的紅光猛地亮了起來,他深吸了一口,煙霧從他的鼻孔裡噴出來,在他面前形成了一團灰白色的、久久不散的雲。

“所以我希望你們不要輕舉妄動。不要試圖強攻我們控制住的區域,不要試圖從我們意想不到的通道摸進來,不要做任何會讓局勢失控的事情。你們的人在我手裡,我不希望他們中的任何一個人因為你們的一個冒失的決定而受到傷害。同樣的,我也不希望我的人因為你們的瘋狂反撲而白白送命。我們各退一步,各做各的事。我搬我的東西,你們守在你們的位置上,大家相安無事。等我搬完了,我會把這些人都放了,然後帶著我的人離開。到時候你們可以追,可以打,可以在背後朝我開槍,那是你們的事,我都接著。但不是現在。現在,給我一點時間。”

拉斐爾鬆開了廣播的開關,喇叭裡的嘯叫聲戛然而止,像一把刀被猛地切斷了。倉庫裡忽然安靜了下來,安靜得能聽到熾流金能源罐在推車上被推走時車輪碾過地面的咕嚕聲,能聽到彈藥箱被堆疊在一起時木頭與木頭碰撞的悶響,能聽到遠處走廊裡偶爾傳來的一兩聲槍響,在空曠的建築物裡被拉得很長很長,像有人在很遠很遠的地方慢慢地撕一塊布。

康斯坦丁把煙從嘴裡拿下來,夾在手指間,菸灰掉在了地上。“你覺得他們會答應嗎?”拉斐爾轉過身看著他,嘴角慢慢地、慢慢地彎了起來。那不是一個得意的笑,也不是一個釋然的笑,那種笑容裡有太多複雜的東西——有疲憊,有無奈,有一點點自嘲,有一點點“我只能這樣了”的認命,還有一點點“但至少我還有這個辦法”的慶幸。所有的東西混在一起,攪成了一種說不清道不明的、掛在嘴角上的、像晨霧一樣淡的彎度。“不是答不答應的問題。是他們敢不敢賭的問題。”

走廊那頭,希斯頓人的陣線上,槍聲停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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