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沈峰的記憶裡,那幾年的每一天都像是被鍍上了金色。
夏天的傍晚,父親會把竹床搬到花園裡,一家三口躺在上面看星星。
父親指著頭頂的星空教他認北斗七星,母親在旁邊搖著蒲扇趕蚊子,扇出來的風都帶著一股淡淡的梔子花的香味。
冬天的時候客廳裡生起壁爐,火燒得旺旺的,父親坐在皮沙發上看書,母親靠在旁邊打毛衣,沈峰趴在地毯上玩著俄羅斯方塊掌機。
窗外梧桐樹的枯枝被風吹得沙沙響,屋裡卻暖得像春天。
沈峰後來在北方待了那麼多年,見過無數次冬日裡的荒原落日。
每一次他都會想起那個壁爐,想起木柴燃燒時噼噼啪啪的聲音,想起母親毛衣針碰撞的細微聲響,想起父親翻書頁時紙張擦過手指的沙沙聲。
這些沙沙聲在1990年戛然而止。
那一年,沈峰十七。
那一年,國家批准施行了《投機倒把行政處罰暫行條例施行細則》。
那一年,國家開展稅收、財務、物價大檢查,嚴查違反財經法紀問題
那一年,京海的風聲一天比一天緊。
也是那一年,父親開始變得不太對勁起來。
以前父親每次出差回來都會給他帶禮物,有時候是一套外國郵票,有時候是一個高精度模型。
可那一年夏天開始,父親不再出差了,也不再坐在書房裡和客人談生意了。
他常常一個人待在臥室裡,窗簾拉得嚴嚴實實,門關著,母親端著飯上去,又原封不動地端下來。
有一天晚上,沈峰半夜起來上廁所,聽到父母在臥室裡說話。
母親的聲音都很低,低得沈峰幾乎聽不清,他只聽到幾個零碎的字眼。
母親的聲音帶著顫抖:“……怎麼會這樣?你不是說只是......”
父親聲音還是那麼溫潤:“沒事的,會過去的,你照顧好小峰......”
沈峰知道家裡出了事,可父親“沒事的”這三個字,讓他又安心下來。
他相信父親是無所不能的,沒有什麼事情能難倒父親。
事情總會過去,一切就會變回原來的樣子。
可現實卻並沒有。
一天傍晚,沈峰放學回家,看到父親破天荒地坐在樓下客廳裡。
他瘦了很多,下巴都尖了,眼窩深深地陷下去,整個人縮在沙發裡,像一隻被抽掉了骨頭的皮囊。
他衝沈峰招了招手,沈峰走過去,在他身邊坐下。
父親把手放在他頭上,那手涼得嚇人,一點溫度都沒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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