榕城老宅的硃紅大門在擋風玻璃前緩緩拉開，發出沉悶的金屬摩擦聲。
賀津榮單手扶著方向盤，指尖在皮質邊緣不自覺地摳弄。天色陰沉得像要滴出墨來，風捲著落葉掃過空曠的庭院，透著股說不出的蕭索。
他熄了火，沒急著下車。
那套純黑色的西裝襯得他臉色愈發蒼白，領帶系得嚴絲合縫，勒得他胸口發悶。他盯著後視鏡裡那張寫滿疲憊的臉，自嘲地扯了扯嘴角。原本是回來問個清楚，可真到了家門口，那股子從腳底板躥上來的寒意卻怎麼也壓不住。
他推開車門，皮鞋踩在青石板上，聲音清脆得扎耳。
“少爺？您怎麼這時候回來了？”
還沒進屋，老宅的管家就迎了出來，眼神躲閃，語氣裡帶著股子掩不住的慌亂。
賀津榮沒停步，目光越過管家看向緊閉的大廳木門：“我媽呢？”
“夫人在後頭暖房裡……”管家緊走幾步想攔，卻又不敢伸手，“少爺，您先在廳裡坐會兒，我去請夫人。”
賀津榮沒理會，徑直繞過長廊往後院走。
剛走到暖房門口，就看見賀母正彎著腰擺弄一盆蘭花，手裡拿著剪子，動作僵硬。聽到腳步聲，她猛地轉頭，剪子“哐當”一聲掉在地上，正砸在花盆邊緣。
“津榮？”賀母臉色刷地白了，手在圍裙上胡亂擦著，快步迎上來，“你怎麼一個人回來了？也不提前打個電話……”
她走近了，瞧見賀津榮那一身黑，眼皮劇烈跳了一下，聲音都有些發顫：“這穿的是什麼衣裳？清清呢？是不是清清出什麼事了？”
賀津榮看著母親眼底細密的紅血絲，心裡那根弦繃得更緊了。他伸手扶住母親的肩膀，感覺到那副瘦削的骨架在手掌下微微哆嗦。
“清清沒事，她很好，現在能吃能睡，還在自學金融。”賀津榮放緩了語氣，儘量讓自己看起來和平常一樣，“媽，您別瞎想。”
聽到女兒沒事，賀母那口氣才算順過來一半，可眼神依舊虛浮，不敢跟兒子對視：“沒事就好……沒事就好。那你趕這大遠的路回來幹什麼？京城那邊不忙了？”
“我找我爸。”
賀津榮直切主題，目光掃向通往二樓書房的轉角，“他人在哪？”
賀母的身子僵了零點一秒，隨即飛快地彎腰去揀地上的剪子，避開了兒子的視線。
“你爸啊，他……他跟幾個老戰友去山裡避暑了。那邊訊號不好，說是要清靜幾天。你找他有急事？跟我說也一樣，等他回來了我替你轉達。”
她一邊說著，一邊推著賀津榮往外走，“你看你，臉白成這樣，肯定是累著了。聽媽的話，先回你自個兒屋裡歇一覺，明天一早趕緊回京城。清清離不開人，這時宜那邊也得你幫襯著，家裡不用你操心。”
賀津榮沒動。
他像根鐵樁子似的釘在原地，任憑賀母怎麼推搡都紋絲不動。
母親的反應太反常了。
往常他回來，賀母恨不得把全家的廚子都叫起來折騰一桌滿漢全席，拉著他問東問西。可今天，她字裡行間全是“趕客”的意思，甚至連正眼看他一眼都不敢。
“媽，避暑不用連換洗衣物都不帶吧？”賀津榮看向衣帽間半掩著的門，父親常穿的那幾件外套還掛在那。
賀母語塞，強撐著笑臉：“山裡有現成的，他們那輩人，不講究這個。你這孩子，怎麼越長大疑心越重了？”
“行，那我在這等他。”賀津榮轉頭往客廳沙發上一坐，順手扯鬆了領帶，“正巧我也累了，歇幾天再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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