辦公室裡的空氣像是被抽乾了水分,乾燥得讓人喉嚨發癢。
餘深把那份沉甸甸的病歷夾合上,發出一聲輕響。她沒再看賀津榮,而是轉頭看向窗外那棵光禿禿的梧桐樹,手指無意識地轉動著那支紅藍圓珠筆,速度很快,那是她思考時的習慣動作。
“命是保住了。”
她開口,語氣裡聽不出太多的慶幸,反而透著股冷靜到近乎冷血的客觀,“現在的生命體徵平穩,血壓、心率都在可控範圍內。只要不再受到大的刺激,短時間內不會有生命危險。”
這句話像是一顆定心丸,卻只有一半的藥效。
賀津榮緊繃的脊背微微鬆懈了一寸,那口氣還沒徹底吐出來,餘深接下來的話就像一盆冰水,兜頭澆下。
“但是,人沒醒。”
餘深轉過頭,那雙熬得有些發紅的眼睛直勾勾地盯著他,“而且,我不能保證他什麼時候能醒,甚至不能保證他能不能醒。”
賀津榮的手指猛地攥緊了扶手,指節泛白。
“什麼意思?”他的聲音啞得厲害,“只要腦部的淤血散了……”
“沒那麼簡單。”餘深打斷了他,她隨手抽出一張腦部CT片子,插在觀片燈上,“啪”的一聲開啟開關。
慘白的光亮起,照亮了那張複雜的黑白影像。
她拿起筆,筆尖點在片子中央那一小團模糊的陰影上,像是拿著手術刀劃過皮膚。
“看清楚了,出血點在這裡——腦幹。人體的生命中樞。”
餘深的聲音放得很低,語速卻很快,“雖然出血量不大,但我之前的引流手術只能做到這一步。剩下的這部分血腫,位置太刁鑽,它正好壓迫在網狀啟用系統上。這個系統負責什麼?負責人的覺醒和意識。”
她收回筆,重新坐回椅子裡,有些疲憊地揉了揉眉心,“簡單點說,只要這個血腫不消,或者是手術沒辦法精準地把它剝離,你父親就會像一臺沒插電源的電腦,硬體都在,就是開不了機。”
賀津榮盯著那張片子,那些黑白灰的線條在他眼裡糾纏成一團亂麻。他不懂醫,但他聽懂了那個比喻。
開不了機。
植物人。
這個詞雖然沒從餘深嘴裡說出來,但已經懸在了賀津榮的頭頂。
“那就沒有別的辦法了嗎?”
賀津榮的喉結劇烈滾動了一下,他看著餘深,眼神里沒了剛才的那些體面和剋制,只剩下一種溺水者求生的急切,“用最好的藥,或者……再做一次手術?不管多少錢,不管付出什麼代價……”
“這不是錢的事。”
餘深有些煩躁地打斷了他那套資本家的邏輯,“這是命。我現在手裡這把刀,還沒那個本事在這個位置動土而不傷及根本。強行手術,百分之九十的機率是人當場就沒了,剩下百分之十,是高位截癱。”
她把身體往後一靠,椅子發出“吱呀”一聲輕響,“作為醫生,我賭不起。作為家屬,你敢賭嗎?”
賀津榮沉默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