陳恪的手掌落在陳明睿的頭頂，揉了揉。
陳明睿仰著臉，感受到了父親掌心傳來的熱度。
“去洗手。”
陳恪收回手，聲音低沉，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疲憊，“準備吃飯。”
姜時宜從廚房裡端出最後一個湯碗，那是還在咕嘟冒泡的老鴨湯。蒸汽騰起，模糊了她溫婉的眉目，卻把那一身煙火氣襯得格外動人。她把湯放在桌子正中央，解下圍裙，動作利落地招呼著眾人入座。
“爸，這個位置也沒風，您坐這兒。”姜時宜扶著姜父坐下，又轉身去接過育兒嫂手裡的安安，“王姐，你也去吃吧，安安今晚我來喂。”
一家人圍坐在那張昂貴的紫檀木圓桌旁。頭頂的水晶吊燈灑下暖黃色的光暈，將那一桌色香味俱全的菜餚照得像是加上了柔光濾鏡。
但這濾鏡照不進陳恪的眼底。
他拿起筷子，夾了一塊麵前的排骨。動作機械，眼神卻並沒有落在菜上，而是盯著桌布上的一道暗紋出神。腦子裡像是有一臺高速運轉的離心機，把下午看到的那些舉報材料、凍結通知、以及那個刺眼的“H-Global”標誌，一遍遍地甩在他脆弱的神經上。
“嗯？”
姜父嚐了一口清炒時蔬，筷子頓了頓。老人家雖然上了年紀，但味蕾卻依舊挑剔得很。他細細咀嚼了兩下，眉頭舒展開，轉頭看向姜時宜，眼裡帶著幾分笑意。
“時宜啊，今兒這菜，不是那個老王做的吧？”
姜父又夾了一筷子，“這火候，這鹹淡，透著股家裡的味道。是你下的廚？”
姜時宜正在給陳明睿剝蝦，聞言抬起頭，抽出紙巾擦了擦手，笑著點點頭：“爸，您這舌頭還是這麼毒。我想著最近大家都累，就隨便做了幾個家常菜。您吃著還行？”
“何止是還行！”
沒等姜父開口，旁邊早就吃得滿嘴流油的陳明睿搶先喊了出來。他嘴裡還塞著半塊排骨，腮幫子鼓鼓囊囊的，含混不清地豎起大拇指，“媽咪做的排骨簡直是天下第一！比學校食堂那個帶星級的大廚做的強多了！那個太甜，這個剛剛好！”
小傢伙為了證明自己的觀點，又飛快地往嘴裡扒了一口飯，吃得極為香甜。
“慢點吃，沒人跟你搶。”姜時宜給他遞了杯水，眼底滿是寵溺。
陳明睿嚥下嘴裡的飯，像是突然想起了什麼，轉頭看向一直沉默不語的陳恪。大眼睛忽閃忽閃的，那是孩子特有的、急於尋求認同的渴望。
“爸爸，你也覺得好吃對不對？”
陳明睿把那盤排骨往陳恪面前推了推，一臉期待，“媽咪可是忙活了一下午呢。”
空氣安靜了兩秒。
陳恪依舊保持著那個夾菜的姿勢，筷子尖戳在碗裡的米飯上，卻遲遲沒有送進嘴裡。他的視線雖然落在桌面上，焦距卻早已渙散，顯然那個什麼排骨、什麼天下第一，根本就沒有鑽進他的耳朵裡。
他在想怎麼跟董事會交代。他在想如果資金鍊真的斷了，要變賣哪幾處資產來填窟窿。他在想……那一刀，究竟是不是賀津榮親手捅的。
“爸爸？”
陳明睿臉上的笑容僵了一下。他有些無措地看了看姜時宜，又看了看姜父，聲音稍微大了一些，帶著一絲小心翼翼的試探，“爸爸，你在聽嗎？”
這一聲，終於穿透了那層厚厚的屏障。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