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看著賀津榮。
兩個男人隔著一張寬大的辦公桌對視。
陳恪太瞭解那種感受了。
賀津榮沒撒謊。
一個人如果真的在搞陰謀詭計，他的眼睛裡會有算計，有閃躲。但賀津榮的眼裡，只有那種名為“絕望”的疲憊，和一種被人當槍使的憤怒。
辦公室裡的死寂持續了很久，像是一場無聲的博弈。
薄承宇按在檔案上的手指不自覺地抓緊，指甲在硬質封面上留下幾道泛白的劃痕。他那張原本因為憤怒而漲紅的臉，此時透著一股子說不出的古怪。他盯著賀津榮，喉嚨裡像塞了一團棉花，半晌沒擠出一個字。
“不信？”
賀津榮扯了下嘴角，那個笑容裡沒有諷刺，只有一種看透世俗的荒涼。他從西裝內側口袋摸出一隻黑色的平板電腦，指尖在螢幕上滑了幾下，隨後重重地拍在陳恪面前。
“這是我爸病房裡的二十四小時監控。為了防著那些居心叵測的親戚，我特意裝了獨立的專線，伺服器在海外。薄承宇，你是玩技術的，你應該知道怎麼查原始資料。”
螢幕亮起。
畫面有些晃動，那是深夜的病房，慘白的燈光照著滿屋子的儀器。賀津榮的身影就坐在病床邊的陰影裡，像一尊石雕，幾個小時都沒挪動過地方。右下角的時間戳跳動著，清晰地記錄著每一秒。
“往後拉，拉到你們查出來的那個‘作案時間’。”
賀津榮靠回椅背，雙手交疊放在腹部，下巴微揚，“看看那個時候，我是在敲電腦搞你們陳氏，還是在給我爸擦手。”
薄承宇沒用陳恪動手，一把抓過平板。
他動作很大，甚至帶翻了桌上的一個筆筒，幾十支筆稀里嘩啦散了一地，沒人去撿。他低著頭，手指飛快地在進度條上拖動，眼睛死死盯著那個紅色的時間點。
三點二十分。
陳氏海外資金被凍結的指令發出的那一秒。
畫面裡，賀津榮正彎著腰，手裡拿著溼毛巾，正一點點擦拭著賀父那條枯瘦的手臂。動作很慢，甚至帶著點笨拙的溫柔。他沒有接電話，桌上沒有任何開啟的電子裝置，只有那臺心電監護儀在發出單調的滴滴聲。
薄承宇的呼吸變得粗重起來。
他不信邪地退出來，點開後臺的日誌程式碼，手指在螢幕上劃得飛起。作為陳氏的技術核心，他一眼就能看出這影片有沒有經過後期剪輯，或者是不是AI合成的換臉。
兩分鐘後，薄承宇的手指停住了。
他是行家，比誰都清楚，這份原始日誌是真的。沒有跳幀，沒有補丁痕跡，甚至連背景裡護士進來換藥的頻率都對得上。
“怎麼樣？”
賀津榮看著他，語氣沒有任何起伏，“要不要我把伺服器的許可權給你，讓你的人去扒個底朝天？”
薄承宇沒說話，他慢慢把平板放回桌上，手有些抖。他沒看賀津榮，而是轉頭看向陳恪，嘴唇動了動，吐出來的聲音像是被風吹散了，“哥……程式碼是對的。時間，也對得上。”
陳恪一直沒說話，他盯著螢幕裡那個在燈光下顯得格外頹喪的賀津榮。
那種絕望和疲憊，是裝不出來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