病房裡的空氣像是被冷凍了一瞬。
賀母被兒子這一聲低喝吼得愣住了，攥著餘深的那隻手僵在半空，松也不是，緊也不是。她看著賀津榮那張陰沉得快要滴出水的臉，嘴唇哆嗦了幾下，原本那股子為了救老伴不管不顧的精氣神兒，像是被針扎破的氣球，瞬間癟了下去。
她也知道自己在胡鬧。
可人到了絕路上，哪怕是根爛稻草，也想當成救命索使勁拽一拽。
“我……我還不是為了你和你爸……”
賀母鬆開了餘深的手，聲音小得像是蚊子哼哼，眼眶又紅了一圈。她沒敢再看兒子，也沒敢看那個被她弄得尷尬無比的女醫生，只是轉過那個佝僂的背影，慢吞吞地挪回病床邊。
她重新拿起那塊已經涼了的毛巾，握住賀震天那隻枯瘦的手，眼淚吧嗒吧嗒地往下掉，砸在白色的被單上，暈開一小團溼痕。
“老頭子啊，你看你兒子，現在本事大了，連我都敢訓了……”她絮絮叨叨地念著，聲音裡透著股讓人心酸的無力，“你要是醒著，哪輪得到他跟我瞪眼睛……你倒是醒醒啊……”
那背影透著股說不出的蕭索，像是一棵在風雨裡苦苦支撐了太久的老樹，葉子都落光了，只剩下乾枯的枝丫。
賀津榮看著母親這副模樣，心裡那股火氣瞬間就被一盆冰水澆滅了，剩下的只有密密麻麻的疼。
他深吸了一口氣，轉過身，對著餘深微微欠了欠身。
“抱歉。”
賀津榮的聲音壓得很低，帶著幾分沙啞，“我媽她……這段時間精神壓力太大，有點病急亂投醫。剛才那些話，您別往心裡去，也別覺得被冒犯。”
餘深看著眼前這個男人。
剛才那個在商場上殺伐果斷、在技術上能反向追蹤駭客的精英，此刻卻像個做錯事的小學生，滿臉的歉意和無奈。
她其實並沒有生氣。
在醫院這地方待久了，什麼樣的人沒見過？為了救命給醫生下跪磕頭的，迷信風水把病房貼滿符紙的，甚至還有把香灰兌水餵給病人的。相比之下，賀母這種想靠“沖喜”來喚醒病人的法子，雖然荒唐，卻也透著股可憐天下父母心的悲涼。
“沒事。”
餘深擺了擺手，把手裡那個藍色的資料夾換了隻手拿，語氣裡多了幾分煙火氣，“我都習慣了。”
這句帶著自嘲的玩笑話，瞬間把那種尷尬到凝固的氣氛給打破了。
賀津榮愣了一下，隨即嘴角扯出一個極淡的弧度。
“謝謝。”
他是真心感謝這份體貼。這種時候，任何一本正經的寬慰都顯得蒼白，反倒是這種“同病相憐”的調侃，讓人覺得舒服。
餘深沒再多說，她走到病床的另一側，繞開正在抹淚的賀母，開始例行檢查。
聽診器貼上胸口，檢視瞳孔反射，檢查引流管的刻度。
每一個動作都精準、麻利，帶著那種讓人安心的專業感。
“各項指標都很穩。”
三分鐘後，餘深直起腰，把聽診器掛回脖子上，看了一眼那個這就快把自己哭抽過去的老太太，又看了一眼賀津榮，“血壓控制得不錯，顱內壓也沒有升高的跡象。這就是最好的訊息。只要不惡化，就是在給醒過來爭取機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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