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那張在京城名利場上號稱泰山崩於前而色不變的臉，在那一瞬間閃過一絲尷尬。那種胃部由於長時間空腹產生的肌肉抽搐聲，在這死寂的深夜裡被放大了無數倍。
餘深愣了一下。
隨即，她那張一直冷冰冰的臉上，竟然浮現出一抹極淡的笑意。那笑意像是冰面上裂開的一道紋路，瞬間讓她整個人變得生動起來。
“賀先生，看來比起賀老的病情，你的胃現在更需要急救。”
餘深把筆插回口袋，站起身，動作很是隨性，“我也還沒吃。食堂這個點早就關門了，醫院後門外有條小巷子，這會兒那幾個路邊攤應該還沒收。”
賀津榮有些侷促地站起來。
他本來想拒絕，想說自己不餓。可胃部像是為了拆他的臺，又發出一聲微弱的抗議。
“餘醫生怎麼也還沒吃？”
“研究病例比吃飯有意思。”餘深走到衣架旁，扯下自己的外套換上，語氣裡帶著點冷幽默，“走吧，賀總，就看你願不願意去那種滿地油汙的小攤上屈就一下了。”
賀津榮看著她利落的背影，心裡的陰霾像是被風吹開了一角。
“走吧。”
他邁開步子跟了上去。在這個壓抑了無數天的黑夜裡，這頓不合時宜的宵夜，竟然成了他這幾天唯一感到輕鬆的出口。
醫院後門的小巷，被夜色和油煙燻得有些發黑。
賀津榮走在餘深後面，他那身高定西裝和那一身生人勿近的冷冽，在這充滿了廉價調料味和嘈雜人聲的小巷裡，顯得格格不入。腳下的路面有些油膩，踩上去微微打滑，他的眉頭下意識地皺了一下，但看著前面那個穿了一件洗得發白的外套、正熟練繞過一堆空啤酒瓶的背影，他還是把到嘴邊的嫌棄嚥了回去。
餘深徑直走到巷子盡頭的一家小攤前。
那談不上是個店，幾張掉了漆的摺疊方桌，幾隻紅色的塑膠矮凳，一個搭在路邊的簡易灶臺。灶火正旺，鐵鍋在掌勺師傅手裡跳動，發出撞擊的“噹噹”聲，騰起的火焰映紅了師傅那張滿是汗水的臉。
“老規矩，一份炒河粉。”
餘深拉開一張摺疊凳坐下，動作利落得不像個拿著手術刀的醫生。她抬頭看了看還站在桌邊、像是不知道該把手往哪兒放的賀津榮，挑了挑眉，“坐啊，賀總。這兒沒什麼真皮沙發，但東西絕對乾淨。”
賀津榮盯著那油亮亮的塑膠凳子看了兩秒，最後還是彎腰坐了下來。
這大概是他這輩子坐過最矮的凳子，兩條大長腿蜷縮在那兒，怎麼待都覺得憋屈。
“給他也來一份一樣的。”餘深衝著灶臺喊了一聲。
“好嘞！兩份炒河粉！”師傅應了一聲，熟練地抓起兩把河粉扔進鍋裡，伴隨著“滋啦”一聲巨響，一股濃郁的醬油焦香味瞬間在空氣中炸開。
賀津榮看著面前泛著油光的小桌子，鼻翼動了動。
這種味道，在京城那些頂級的私人會所裡是絕對聞不到的。那裡只有空運的松露和陳年的紅酒香。但這會兒，這股子帶著煙火氣的鹹香味，竟然真的讓他那陣陣抽縮的胃部開始瘋狂叫囂。
“我經常來吃。”
餘深抽出一雙一次性筷子，熟練地掰開，互相摩擦著上面的倒刺，聲音在嘈雜的背景音裡顯得格外清晰，“手術連軸轉的時候，或者半夜看完病例，腦子裡全是血漿和數值，整個人木得像個機器。只有跑到這兒，聞聞這煙油味，聽聽旁邊那桌罵老闆的閒話，才覺得自己還活著。”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