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轉過頭,看著賀津榮那張即便疲憊也依舊緊繃的臉,目光落在他那雙不知是因為焦慮還是寒冷而微微顫抖的手指上。
“賀先生,我知道你在擔心什麼。”
餘深放下筷子,語氣平靜得像是在宣讀一份體檢報告,卻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力度,“但你要明白,在這間醫院裡,你是賀老的後盾。如果後盾先垮了,那原本能撐起十成的防線,可能連三成都剩不下。”
賀津榮抬起眼皮,看著她。
“別拿‘沒胃口’這種話來敷衍自己。”餘深直視他的眼睛,“你的血糖正在下降,你的神經系統因為缺乏能量而變得更加敏感和焦慮。這對找人、對處理公司的事,沒有任何幫助。先把自己餵飽,這是作為病患家屬最基本的職業操守。”
賀津榮愣了一下。
他習慣了商場上的爾虞我詐,習慣了用利益和籌碼去衡量一段關係。在這個世界上,多的是勸他要注意身體的虛詞,卻沒一個像餘深這樣,把“吃飯”這件事上升回“操守”的高度,冰冷又實在。
“來嘍!趁熱吃!”
師傅端著兩個盤子快步走過來,重重地磕在桌上。
河粉炒得油潤髮亮,配著翠綠的豆芽和焦黃的肉片,大火收汁產生的焦邊散發著極其誘人的香味。熱氣升騰起來,瞬間模糊了賀津榮的視線。
他拿過筷子,挑了一小口送進嘴裡。
燙,鹹,辣,還有一股直衝天靈蓋的“鑊氣”。
那種滾燙的熱度順著食管滑進胃裡,像是一把細小的火苗,瞬間點燃了他已經麻木了很久的味覺。
他沒說話,又夾了一大筷子。
餘深看著他那副恨不得把盤子都吞下去的模樣,一直冷著的嘴角終於不自覺地向上提了提。
她笑起來的時候,眼角的弧度很淺,卻沖淡了那一身白大褂帶來的疏離感。
“慢點,沒人跟你搶。”
賀津榮聽到這話,停下動作抬頭看她。
燈泡在夜風裡搖晃,暖黃色的光落在餘深的臉上。她那雙平時總是裝滿了冷冰冰醫學資料的眼睛裡,此刻竟然有了幾分溫軟的碎光。
被那份笑意感染,賀津榮緊緊皺了數天的眉頭,竟然奇蹟般地鬆開了。
他嚥下嘴裡的食物,也跟著笑了一下。
“味道確實不錯。比我想象的好吃。”
賀津榮的聲音裡終於沒了幾分鐘前那種要命的死氣沉沉。他低下頭,重新投入到那盤炒河粉裡,動作雖然依舊保持著教養,但速度明顯快了不少。
一時間,小小的方桌上只有筷子劃過瓷盤的聲音。
這種沉默並不尷尬,反而有一種劫後餘生般的安寧。在這個破舊的小巷裡,在這一盤廉價的炒粉面前,那個高高在上的賀總和那個清冷的餘醫生,由於某種莫名的磁場,短暫地卸下了身上的重擔。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