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流華錄》第九十二章 飛燕心計(1)

作者:清韻公子·2個月前

山林深處,朔風捲著碎雪,如刀削般刮過古木虯枝。千年古柏參天而立,蒼勁的枝幹交錯纏繞,遮天蔽日,將整片山林籠在一片濃淡不均的昏暗之中。唯有零星日光,艱難穿透層層疊疊的枝葉,灑下斑駁碎影,落在厚厚的積葉上,忽明忽暗,如跳動的星子,卻驅不散空氣中的凜冽寒意。

寒風穿林而過,發出“嗚嗚”的嗚咽,似鬼哭,若猿啼,聽得人毛骨悚然;枯葉被風捲動,沙沙作響,宛若無數雙藏在暗處的眼睛,正死死盯著來人的一舉一動。空氣中瀰漫著潮溼的草木腥氣,還夾雜著一絲若有若無的血腥,說不清是林間野獸的殘骸,還是戰死士卒的餘味,在寒風中緩緩彌散,更添幾分森然。

腳下積葉厚達數寸,踩上去綿軟無聲,唯有偶爾踏到碎石,才會發出細微的脆響。這聲響在寂靜的山林中格外清晰,與寒風的呼嘯交織在一起,成一曲詭異而悲涼的樂章。林間偶有寒鴉掠過,發出“呱呱”的淒厲啼鳴,打破片刻的沉寂,卻又轉瞬被朔風吞沒,只留下更濃的陰森與荒蕪。

李默走在前方,步履輕捷,一身青色道袍束著玄色玉帶,腰間鐵刀的刀鞘蹭過灌木,發出細微的聲響,他身形挺拔,脊背繃直,顯然是常年習武之人,在崎嶇山徑上行走如履平地,卻始終未曾放鬆警惕,目光時不時掃向身後的郭嘉,眼底藏著幾分審視與戒備。

二人行出約莫半柱香的功夫,前方林木漸疏,一座簡陋竹屋依山而建,赫然映入眼簾。竹屋通體由青竹搭建,竹片排列整齊,雖無雕樑畫棟,卻也整潔有序;屋頂覆蓋著厚厚的茅草,邊緣被寒風捲得微微翹起,卻依舊嚴實。

竹屋周遭種著四株青松,蒼勁挺拔,不畏寒雪,枝葉上凝著薄薄一層白霜,在零星日光下泛著冷光,與周圍荒蕪破敗的景象形成鮮明對比,透著幾分孤高與堅韌。

屋前擺著一張青石雕琢的石桌,桌角被歲月磨得光滑,上面攤著幾卷泛黃的古籍,邊角捲曲,字跡依稀可辨,顯然是經常翻閱;石桌兩側各放一張石凳,凳面上沾著些許薄塵,卻無雜亂之物,可見屋主人雖居深山,卻依舊謹守章法。

石桌旁,一位白髮老者正端坐閉目養神。老者身形清瘦,身著一襲素色道袍,料子是尋常的麻布,卻漿洗得乾乾淨淨,領口袖口雖有磨損,卻依舊平整。他白髮如雪,梳得一絲不苟,用一根青色玉簪束在頭頂,玉簪質地溫潤,雖無紋飾,卻透著古樸雅緻。老者面容清癯,眉宇間帶著幾分溫潤的睿智,雙目微閉,長長的睫毛垂落,神色淡然,彷彿周遭的朔風、寒雪與喧囂,都與他無關,周身散發著一種與世無爭的雍容氣度,正是太平道中頗具威望的五鹿先生——這位精通古籍、博古通今的道學家,在太平道中執掌典籍傳道之事,深受教眾敬重,便是褚飛燕這般兇悍之人,對他也多有忌憚。

李默快步上前,腳步刻意放輕,走到石桌前,躬身行禮,腰腹彎至九十度,語氣恭敬得無半分懈怠,連聲音都壓得極低,生怕驚擾了老者:“先生,弟子李默,帶一人前來見您。此人乃是魏郡太守孫原孫青羽麾下謀主郭嘉,字奉孝,特來求見褚渠帥,商議我教數十萬弟兄的生計之事。他腰間佩戴一柄先秦墨家遺世神兵,弟子不敢擅自做主,特帶他前來,求先生定奪。”

五鹿先生緩緩睜開雙眼,目光溫和卻深邃,如古井深潭,看似平靜,卻能洞穿人心。他先是看向李默,微微頷首,語氣平淡:“起身吧。”聲音不高,卻帶著一種不容置喙的威嚴。待李默起身,他的目光才緩緩轉向郭嘉,當落在郭嘉腰間那柄墨色劍鞘的佩劍上時,眼神陡然一凝,身子微微前傾,原本淡然的神色瞬間被震驚與探究取代,甚至還有幾分難以置信的激動。他緩緩站起身,步伐沉穩,每一步都走得從容,素色道袍在寒風中微微飄動,走到郭嘉面前,目光死死鎖定劍鞘上的墨家矩子紋,指尖輕輕撫過,動作輕柔得彷彿在撫摸一件稀世珍寶,指尖因激動而微微顫抖。

“這……這是墨家矩子紋?”五鹿先生的聲音帶著幾分不易察覺的顫音,眼底滿是驚歎,“此劍,莫非是先秦墨家的遺世神兵?三百年了,自孝武皇帝清洗天下游俠,墨家便銷聲匿跡,老夫以為,墨家神兵早已湮沒於歲月之中,沒想到今日,竟能得見,還能見到佩戴此劍之人,真是天緣巧合,天緣巧合啊!”他反覆撫摸著劍鞘上的矩子紋,神色愈發凝重,眼中的激動久久未散——他自幼研習古籍,曾在先秦典籍中見過對墨家神兵的記載,劍鞘刻矩子紋,劍光內斂,質地溫潤,與眼前這柄劍的特徵分毫不差。

郭嘉微微躬身,神色不卑不亢,語氣平和舒緩,符合漢代士人的禮儀,卻無半分諂媚:“先生好眼力。此劍名喚墨魂,確是先秦墨家遺留之物,乃在下年少時偶得於古冢之中,一直貼身佩戴,未曾輕易示人。”他身姿挺拔,一身玄色勁裝襯得身形愈發清俊,腰間墨魂劍雖未出鞘,卻隱隱透著一股溫潤而凌厲的氣息,與他周身的從容氣度相得益彰。

五鹿先生聞言,長嘆一聲,眼中滿是感慨,語氣中帶著幾分惋惜,又有幾分讚歎:“三百年歲月流轉,滄海桑田,墨家早已煙消雲散,唯有這柄神兵,歷經歲月侵蝕,依舊完好如初,實在難得。”他抬眼望向郭嘉,神色複雜,眼底的震驚漸漸平復,多了幾分讚許,“墨家素來主張兼愛非攻,扶危濟困,反對戰亂,反對殺戮,與我太平道初期‘致太平、安黎庶’的理念,頗有幾分相通之處,皆是心懷天下百姓,想要建立一個無飢寒、無戰亂的太平盛世。閣下佩戴墨魂劍,想來也非奸邪之輩,定然也是心懷悲憫、念及蒼生之人。”

五鹿先生頓了頓,目光重新落回郭嘉臉上,語氣依舊平和,卻多了幾分探究,指尖無意識地摩挲著袖口的道紋:“李默已然告知老夫,你是孫原麾下謀主,前來求見褚渠帥,商議我教數十萬弟兄的生計之事。老夫倒是好奇,孫原乃是朝廷命官,麾下虎賁營,曾屠戮我太平道弟兄無數,雙手沾滿了我教信眾的鮮血,他為何會突然派人前來,與我教商議生計?莫非其中有什麼陰謀?還是說,他真如你所言,心懷仁心,不願再見生靈塗炭?”

郭嘉緩緩點頭,神色坦然,眼神堅定,沒有半分閃躲,語氣懇切而沉穩:“先生所言極是,孫府君確是心懷仁心、念及蒼生之人。自黃巾起事以來,冀州戰火紛飛,民不聊生,白骨露野,百姓流離失所,餓殍遍野,孫府君看在眼裡,痛在心裡。他深知,我太平道眾,並非天生反賊,皆是被亂世所逼,被飢寒所迫,走投無路之下,才拿起刀槍,走上叛亂之路。孫府君不願再看到更多百姓死於飢寒,死於戰亂,不願再看到冀州大地繼續遭受戰火摧殘,故而派在下前來,與褚渠帥商議一樁交易,以求共贏——為貴教數十萬弟兄尋一條生路,也為魏郡百姓尋一份安寧。”

他向前微微一步,語氣愈發懇切,目光中帶著幾分悲憫:“如今貴軍斷糧日久,將士們飢寒交迫,食不果腹,衣不蔽體,甚至有弟兄因飢餓而倒斃營中。再這般下去,不用皇甫嵩、董卓率軍來攻,不用我府君麾下虎賁營出手,貴教自己,便會因飢寒而自相殘殺,最終走向覆滅,只會讓更多弟兄死於非命。”

“孫府君雖與貴教有過恩怨,麾下虎賁營也與貴教有過廝殺,但亂世之中,恩怨情仇皆可暫且擱置,唯有百姓的性命、生存的希望,才是最重要的。”郭嘉的聲音擲地有聲,“孫府君願以糧食、藥品相贈,願為貴教將士與百姓提供容身之地,願讓他們擺脫反賊的罵名,重新墾荒種地,有田可種,有飯可吃,有衣可穿。而孫府君所求,也並非過分——只需褚渠帥,願將左豐之死攬到自己身上,助孫府君擺脫雒陽權貴的掣肘,擺脫天子的追責。左豐乃天子近臣,斬殺天子使者本就是滔天大罪,貴教早已揹負謀逆之罪,再多這一項罪名,也不過是雪上加霜,於貴教而言,並無太大影響。此舉,於雙方而言,皆是共贏之舉。”

五鹿先生沉吟片刻,目光在郭嘉與墨魂劍之間反覆流轉,神色凝重,指尖輕輕敲擊著石桌,心中反覆權衡利弊。他心中清楚,郭嘉所言非虛,如今太平道已然陷入絕境,糧草斷絕,兵源匱乏,將士們早已飢腸轆轆,連最粗糙的野草餅都難以吃上一口,許多弟兄因飢餓與寒冷已然病倒,甚至死去。孫原的提議,無疑是他們唯一的一線生機。雖然孫原與太平道有血海深仇,虎賁營屠戮了許多教眾,但在生存面前,那些恩怨與仇恨,似乎都可以暫且擱置。

更何況,郭嘉佩戴墨魂劍,墨家的理念與太平道初期的理念相通,郭嘉神色坦然,眼神堅定,不似說謊,想來孫原也確實是心懷仁心,不願再見生靈塗炭。再者,郭嘉單人獨騎前來,未帶一兵一卒,足見誠意——若是他真有陰謀,大可率領虎賁營大軍直搗此處,不必如此大費周章,更不必以身犯險。

片刻後,五鹿先生緩緩開口,語氣堅定,帶著幾分決斷,周身的淡然之氣中多了幾分凜然:“墨家遺風,不可辜負。閣下單人獨騎前來,又身懷墨魂劍,足見誠意,老夫信你一次,也信孫原一次。老夫便親自帶你去見褚渠帥,但願閣下所言非虛,能真的給我太平道弟兄尋一條生路,能真的讓他們擺脫飢寒,擺脫亂世的苦難。若是你敢耍什麼花樣,老夫定不饒你,定讓你與孫原,血債血償!”

李默見狀,心中瞭然,不再多言,依舊站在五鹿先生身側,神色嚴肅,手中鐵刀微微握緊,目光依舊警惕地盯著郭嘉,似是一旦察覺異樣,便會立刻出手。郭嘉亦斂去周身的從容,微微躬身頷首,目光掠過五鹿先生鬢邊的白髮與眼底的凝重,語氣恭敬卻不失分寸:“先生放心,在下既敢單人獨騎前來,便絕無半分虛言,孫府君的誠意,終會讓貴教弟兄看到。”說罷,他抬手輕按腰間墨魂劍,劍鞘上的墨家矩子紋在林間零星的光影下,隱隱泛著溫潤的光澤,似在無聲印證著他的話語,也透著一股不容置疑的堅定。

五鹿先生微微頷首,不再多言,轉身便朝著竹屋後方的山林深處走去。他步伐沉穩,雖身形清瘦,卻每一步都踏得堅定有力,素色道袍在寒風中微微飄動,與周圍蒼勁的青松相映,竟透著幾分凜然之氣。李默緊隨其後,目光時不時掃向身後的郭嘉,神色依舊警惕,腳步輕快,卻始終與五鹿先生保持著半步的距離,盡顯恭敬。

郭嘉亦步亦趨,目光警惕地打量著四周。這深山之中,林木愈發茂密,古木參天,枝幹交錯,遮天蔽日,連日光都難以穿透,周遭愈發昏暗,唯有腳下的積葉被踩得沙沙作響,與寒風穿過林間的嗚咽聲交織在一起,更添幾分幽深與靜謐。沿途偶爾能看到幾名太平道精銳巡邏,他們身著青色道袍,頭裹黃巾,黃巾整齊,腰間束著玉帶,手中握著制式統一的鐵刀,鐵刀寒光閃閃,顯然是精心打造而成。見五鹿先生與李默走來,他們皆躬身行禮,神色恭敬,口中低呼“見過先生”,目光落在郭嘉身上時,卻滿是戒備與審視,眼底藏著幾分不易察覺的敵意——畢竟,虎賁營與太平道的血海深仇,並非一句“擱置恩怨”便能輕易抹去,他們之中,許多人的親友,都死於虎賁營刀下。

行出約莫一炷香的功夫,前方的林木漸漸稀疏,隱約能聽到嘈雜的人聲,夾雜著士兵的咳嗽聲、孩童的啼哭聲,還有兵器碰撞的清脆聲響,打破了山林的沉寂。又走了數十步,一片開闊的山谷便映入眼簾,這便是太平道的臨時營地。山谷之中,密密麻麻扎滿了簡陋的營寨,皆是用茅草、樹枝與泥土搭建而成,低矮破舊,雜亂無章,許多營寨的茅草屋頂已然破損,擋不住寒風與雨雪。營寨之間,隨處可見身著粗布道袍、頭裹黃巾的太平道將士與百姓,他們大多面黃肌瘦,衣衫襤褸,有的衣衫上還沾著泥土與血跡,多處破損,露出裡面瘦弱的身軀,身上甚至還有未癒合的傷口,結著厚厚的血痂。

有的將士蜷縮在營寨角落,瑟瑟發抖,眼中滿是疲憊與絕望;有的手持簡陋的兵器,神色疲憊卻依舊警惕,目光死死盯著營地入口,似是在防備敵軍突襲;還有的婦人抱著瘦弱的孩童,低聲啜泣,孩童面色青紫,哭聲微弱,顯然是餓極了。空氣中瀰漫著一股淡淡的黴味、汗味與若有若無的藥味,一派蕭條破敗之象,恰是太平道如今絕境的真實寫照——這數十萬教眾,早已被飢寒與絕望逼到了懸崖邊緣。

五鹿先生停下腳步,轉身對郭嘉說道,語氣之中帶著幾分鄭重的叮囑,還有幾分不易察覺的擔憂:“此處便是我太平道臨時營地,褚渠帥便在中央最大的營帳之中。閣下隨我前來,切記,不可擅自言語,不可輕舉妄動。褚渠帥性情兇悍,脾氣暴躁,且對孫府君積怨甚深,若是言語不當,觸怒了他,休怪老夫無法護你周全。”

郭嘉微微頷首,神色依舊從容,語氣平和:“先生叮囑,在下謹記在心,絕不會妄言妄動,驚擾了褚渠帥。”他目光掃過眼前蕭條的營寨,眼底閃過一絲不易察覺的沉鬱——這般飢寒交迫、朝不保夕的景象,比他預想之中還要悽慘幾分。他愈發明白,此次交易,不僅是為孫原擺脫困境,更是為這數十萬條性命,尋一條真正的生路。

李默率先上前,對著營寨入口的兩名太平道精銳擺了擺手,沉聲道:“奉先生之命,帶魏郡使者見褚渠帥,不得阻攔。”那兩名精銳身著深藍色道袍,身形挺拔,目光銳利,手中握著鐵刀,神色嚴肅,見狀連忙躬身行禮,目光又在郭嘉身上打量了片刻,雖有戒備,卻也不敢違抗五鹿先生與李默的命令,側身讓開了道路,依舊目光警惕地盯著郭嘉的一舉一動,手指緊緊扣在刀把上,隨時準備應對突發狀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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