閻解成不知道自己是怎麼走出那條衚衕,又是怎麼在初冬傍晚灰濛濛的天色下,深一腳淺一腳地走回南鑼鼓巷的。
腦子裡嗡嗡作響,像是有一千隻蒼蠅在盤旋,又像是有個破風箱在拉,呼哧呼哧,卻吸不進一絲能讓他清醒的空氣。眼前總晃動著那三張牌——自己那三張曾讓他熱血沸騰、此刻卻冰冷刺骨的K,和對方那三張小小的、卻像三把淬毒匕首般的2、3、5。耳朵裡反覆迴盪著對面的嘲諷、疤臉的威脅、還有那令人絕望的“二三五吃豹子”……
輸了。全輸了。錢,車,還有那按了手印、利滾利的閻王債。
冷風像刀子一樣刮在臉上,他卻感覺不到疼,只覺得渾身發木,從骨頭縫裡往外冒寒氣。路上行人匆匆,趕著回家吃晚飯,炊煙和隱約的飯菜香味從兩旁院落飄出來,更襯得他像個無處可歸的孤魂野鬼。
有人跟他打招呼,是衚衕裡的熟人,他像是沒聽見,直愣愣地走過去,留下對方愕然的目光。
快到四合院門口時,他下意識地縮了縮脖子,放慢了腳步。一會兒怎麼面對呂小花那雙帶著期盼的眼睛?怎麼解釋那輛他吹噓能掙大錢的三輪車不見了?
他在門口磨蹭了好一會兒,直到天光徹底暗下去,院裡傳來各家各戶鍋碗瓢盆的響動和隱約的說話聲,才硬著頭皮,推開虛掩的院門,垂著頭,溜著牆根,快步往後院自己家那間小屋挪。
“解成?你回來了?” 剛走到屋門口,門簾一掀,呂小花探出身來。她繫著圍裙,手上還沾著面,看樣子正在做飯。看到閻解成,她臉上露出鬆了口氣的表情,但隨即又浮上疑惑和擔憂,“怎麼這麼晚才回來?我等你吃飯等半天了。早上不是說有貨拉去西城嗎?順不順利?吃飯了沒?”
一連串的問題,都是呂小花平日裡關心的話,此刻聽在閻解成耳朵裡,卻像是一根根針,扎得他心煩意亂,心虛氣短。
“嗯……回了。” 他含糊地應了一聲,側身想從呂小花身邊擠進屋,避開她的目光。
呂小花卻下意識地往他身後看了一眼,空蕩蕩的。她愣了一下,追問道:“哎?車呢?三輪車你怎麼沒騎回來?放外邊了?可不能放外頭,這車,招人惦記……”
“你是不知道,院兒裡不少人,知道你騎三輪車掙錢,估計都眼紅的很,都羨慕咱家,有你這個有本事的呢!”
呂小花一字一頓,像是一道驚雷,狠狠劈在閻解成緊繃的神經上。他身體猛地一僵,腳步頓住了。
“你煩不煩?!” 閻解成猛地轉過身,衝著呂小花低吼一聲,眼睛因為煩躁和心虛而有些發紅,“問東問西的!車……車我借給朋友用一下!明天就還!不行啊?!”
他聲音不小,帶著一股虛張聲勢的火氣,想把呂小花嚇住,也彷彿想用這吼聲驅散自己心裡的恐慌。
呂小花被吼得一愣,臉上那點擔憂變成了錯愕和委屈。她看著閻解成那副鬍子拉碴、眼神躲閃、又莫名暴躁的樣子,心裡咯噔一下。
“借朋友借朋友嘛,不會好好說。” 呂小花沒被他嚇住,反而更覺得不對勁,上前一步,追問道,“解成,你是不是有什麼事瞞著我?早上走的時候還好好的,怎麼回來成這樣了?有什麼事兒你跟我說,咱們兩個一起解決,都不是什麼難事兒!”
“我能有什麼事兒?哎呀女人好好在家看家得了,一天什麼都想管。” 閻解成像是被踩了尾巴的貓,聲音陡然拔高,徹底惱羞成怒。他不敢讓呂小花繼續往下猜,生怕對方猜到些什麼,到時候再也沒有挽留的餘地,自己估計也沒有臉在這個院裡待了。
“我他媽在外面累死累活,蹬一天車,回來還得受你盤問?!你算老幾啊你管我?!” 他指著呂小花的鼻子,唾沫星子幾乎噴到她臉上,把輸錢的憋屈、欠債的恐懼、以及對自己無能的憤怒,全都傾瀉到了眼前這個柔弱的女人身上,“車是我的!我愛借誰借誰!輪得到你廢話?!飯呢?做了就端上來!沒做就趕緊做!少在這兒礙眼!”
呂小花被他這副蠻不講理、面目猙獰的樣子嚇住了,眼圈一下子紅了。她咬著嘴唇,強忍著沒讓眼淚掉下來,但聲音已經帶了顫音:“閻解成!你……你吼什麼!我問問怎麼了?我能不問問嗎?你……你今天到底怎麼了?是不是在外頭遇上什麼事了?你說啊!”
“我沒事!我好得很!” 閻解成怒吼,一腳踢翻了門口一個破板凳,發出“哐當”一聲巨響,在漸暗的院子裡格外刺耳。前院似乎有人探頭探腦,但他顧不上了。
“你看你這副樣子叫沒事?” 呂小花也急了,又氣又怕,聲音也高了起來。
閻解成的臉色瞬間變得慘白,隨即又漲成豬肝色。
“哎呀你這人怎麼這麼磨嘰?我就是今天碰出了點兒事兒,拉到了一個混蛋,正在氣頭上呢,你少管我!” 閻解成到底還是隨便找了個藉口,不想。在討論這事兒想要挽回最後一點顏面。
他越說越覺得自己編的像那麼回事,甚至帶上了點“我在外頭受了欺負”的委屈和理直氣壯:“行了行了,少說兩句!煩著呢!”
呂小花看著他依舊難看的臉色,但聽他說是別人吵架,不是她想的最壞的那種事,心裡那根緊繃的弦稍微鬆了鬆。是了,蹬三輪,什麼樣的人都能遇上,受氣是常事。男人在外頭受了氣,回家發發火,雖然不對,但也……能理解。
她沒再追問,只是默默地把被踢翻的板凳扶起來,低聲說了句:“飯好了,先吃飯吧。” 轉身進了裡屋,端出一直溫在爐子邊的飯菜一碟炒白菜,幾個摻了玉米麵的窩頭,一盆稀粥。飯菜簡單,去也是劉小花精心搭配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