閻解成鬆了口氣,知道暫時糊弄過去了。他悶頭坐到桌邊,拿起一個窩頭,狠狠咬了一口,像是要發洩什麼,又像是在逃避什麼。飯菜沒什麼滋味,他機械地咀嚼著,腦子裡卻亂成一團麻。輸了車,欠了債,這事兒能瞞多久?賭場那邊……利息一天天滾,他拿什麼還?那六十多塊錢……
對,錢!家裡還剩多少錢?這是他眼下唯一能抓住的、或許能翻本、至少能先應付一下利息的救命稻草!
他食不知味地胡亂扒拉了幾口飯,終於還是沒忍住,放下了筷子,喉嚨有些發乾,聲音也有些不自然:“那個……小花,家裡……現在還有多少錢?”
正低頭小口喝粥的呂小花,拿著筷子的手微微一頓,心裡那根剛松下的弦瞬間又繃緊了。她抬起頭,看向閻解成。對方低著頭,沒看她,但那種不自然和急切,她感覺到了。剛平復一點的疑雲重新聚攏,而且更濃了。
“……你問這個幹嘛?” 呂小花聲音很輕,帶著戒備。
“就問問!我是一家之主,還不能問問家裡有多少錢了?” 閻解成有點惱火,聲音不自覺地又拔高了點,試圖用氣勢掩蓋心虛。
呂小花看著他,沉默了幾秒鐘。屋裡的空氣似乎都凝滯了。她很清楚家裡的賬,每一分錢都精打細算。最終,她還是說了,聲音平靜,卻字字清晰,像是在陳述,也像是在提醒:“家裡……滿打滿算,還剩五十二塊三毛七分。這……是你之前拉活攢下的,還有我平時買菜從牙縫裡省出來的。最近菜價漲了點,我也沒敢多花。這……就是咱們家全部的家底了。”
她說完,眼睛緊緊盯著閻解成,希望能從他臉上看出點什麼,或者,希望他能給自己一個解釋。
閻解成聽到“五十二塊”這個數字,眉頭立刻皺了起來,心裡湧起一陣強烈的不滿和懷疑。才五十二塊?他記得前些日子自己陸陸續續拿回家的,還有之前“運氣好”贏錢時給過家裡一些,加起來怎麼也得有七八十塊了吧?怎麼這麼快就只剩五十二了?這女人是不是揹著自己亂花錢了?還是.......
一股沒來由的怨氣升起來,差點就要脫口質問。可話到嘴邊,他又猛地嚥了回去。自己剛剛輸了車,欠了高利貸,有什麼資格理直氣壯地質問家裡錢少了?萬一呂小花反問錢去哪兒了,他怎麼說?
這種心虛讓他更加煩躁,他不耐煩地揮了揮手,像是要趕走什麼令人厭煩的東西:“行了行了,知道了!磨磨唧唧的!一會兒你把錢都找出來給我。”
呂小花的心徹底沉了下去。要錢。把家裡所有的錢都要走。這不正常。非常不正常。他拉活受了氣,需要把家裡所有錢都拿走嗎?他想幹什麼?
“解成……” 呂小花的聲音帶著顫抖,她放下碗,雙手不自覺地攥緊了衣角,“這錢……是咱家最後的一點底子了。你……你到底要拿它幹什麼?你跟我說實話,行嗎?”
她的眼神里有恐懼,有哀求,也有最後一絲試圖溝通的希望。
“哎呀!外面拉活的事兒,你少管!” 閻解成像是被踩了尾巴,猛地提高音量,眼睛瞪著她,“讓你拿你就拿!哪那麼多廢話!我是你男人!這個家我說了算!”
看著丈夫那副油鹽不進、只會用吼叫來掩飾的樣子,呂小花知道,自己即便再問下去也什麼也得不到。她瞭解閻解成,一旦他鐵了心不說,誰也撬不開他的嘴。而且,逼急了,他可能真的會動手。
深深的無力感和一種不祥的預感攥住了她。她低下頭,不再說話,默默地站起身,走到屋裡那個掉了漆的五斗櫃前。開啟最下面一個抽屜,裡面有個用舊手絹包裹了好幾層的小布包。她小心翼翼地拿出來,放在桌上,一層一層,緩慢地開啟。
裡面是疊放得整整齊齊的紙幣和硬幣,最大面額是幾張五塊的,更多的是毛票和分幣。她藉著昏暗的燈光,又仔細數了一遍。是的,五十二塊三毛七分。一分不多,一分不少。
她抬起頭,看了一眼坐在對面、臉色晦暗不明、手指無意識敲著桌面的閻解成,又低下頭,從那疊錢裡,抽出了兩張一塊的,和幾張毛票、硬幣,大概兩塊多,放在一邊。然後,把剩下的那厚厚一沓,主要是那五十塊整錢,緩緩地推到了閻解成面前。
“家裡不能一點錢不留,” 她的聲音很輕,卻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堅持,也透著一股心灰意冷的悲涼,“這兩塊多,我留著買菜,過日子。剩下的……五十塊,你都拿去吧。”
她停頓了一下,目光落在那些錢上,又抬起來,看向閻解成,語氣是從未有過的鄭重,也帶著最後一絲渺茫的期望:“解成,我不管你在外面到底遇上了什麼事,但……我希望你能想清楚。這錢,是咱們這個家最後的一點指望了。你拿走了,咱們往後……可真的就難了。”
閻解成看著推到面前的那五十塊錢,又看了看呂小花蒼白的臉和通紅的眼眶,心裡那點因為錢少而產生的不滿和懷疑,瞬間被一種更復雜的情緒淹沒了。是愧疚?有一點。但他避開呂小花的目光,一把抓過那沓錢,迅速塞進自己裡層的衣服口袋,動作帶著急不可耐。
“知道了。囉嗦。” 他嘟囔了一句,聲音悶悶的,終究沒敢再看呂小花,也沒計較那留下的兩塊多菜錢。他站起身,椅子腿在地上劃出刺耳的聲音。
“我出去透透氣。” 丟下這句話,閻解成也不打算在家多待上一晚。
現在他是在家渾身難受,時刻被小花盯著,他感覺自己像是被看透了般。
至於自己的孩子閻福旺,閻解成更是一眼都不敢看,生怕自己堅持不住。
而呂小花也沒有上去追趕,只是走到了孩子身邊緩緩坐下,看著正在睡覺的閻福旺,心中暗自祈禱。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