劉國棟心裡咯噔一下,面上卻不動聲色:“能去哪?不就是廠裡那點事兒。怎麼,京茹跟你嘀咕什麼了?”他試圖轉移話題。
“京茹能嘀咕什麼?那丫頭實心眼,看你沒回來吃飯,急得跟什麼似的,一趟趟去門口張望,熱水燒了又涼,涼了又燒。”婁曉娥說著,目光卻依舊沒離開劉國棟的臉,像要從中看出朵花來,“我可沒她那麼傻。瞧你這模樣,精神頭是還行,怕是應酬在別人身上了吧!”
她的話像軟刀子,一下下刮在劉國棟的神經上。他知道婁曉娥聰明,尤其在男女之事上,有著女人天生的敏感。他索性往前一傾,伸手就要去摟她,嘴裡含糊道:“能有什麼不輕鬆的?就是乏了。來,讓老公抱抱,充充電……”
“去去去!”婁曉娥敏捷地往後一縮,同時抬起手,不是迎接,而是嫌棄地在鼻子前扇了扇風,眉頭緊緊蹙起,彷彿真的聞到了什麼難忍的氣味,“上一邊去!別碰我!你身上這什麼味兒?一股子……一股子說不出的騷狐狸味兒!難聞死了!你是不是又跟哪個不三不四的女人湊一塊兒了?”
劉國棟動作一僵,抬起胳膊自己聞了聞袖口。除了外面帶回來的些許寒氣,還有一點點老莫餐廳那種特有的、混合了食物和香氛的殘留氣味,再就是他自己身上淡淡的肥皂味和菸草味,哪有什麼騷狐狸味?他知道這是婁曉娥在借題發揮。
“淨胡說,哪有什麼味兒?我進來前還特意拍了拍灰。”他辯解道,語氣有些無奈。
“你當然聞不到!”婁曉娥哼了一聲,下巴微揚,眼神銳利,“你跟那味兒待久了,早醃入味了,鼻子還能靈光?我可不一樣,你一進來,帶著那股子冷風,我就聞到不一樣的香氣了,膩歪得很!不是那些正經女同志身上的雪花膏味!”她越說越像那麼回事,甚至還捏了捏鼻子,“趕緊的,出去給我洗乾淨了再進來!不把那股子邪味兒洗掉,今晚別想上我的床!”
她說得斬釘截鐵,臉上是毫不掩飾的嫌棄和一種屬於正室夫人的、帶著醋意的嬌蠻。劉國棟看著她因為懷孕而圓潤了些、卻依舊生動的臉龐,知道今晚這關不過是不行了。跟女人,尤其是懷孕的女人,有時候是沒法講道理的,尤其是自己理虧。
他嘆了口氣,舉起雙手做投降狀:“行行行,我怕了你了。我這就去燒水,裡裡外外洗個乾淨,行了吧?保證一點味道都沒有。”帶著點哭笑不得。
“這還差不多。”婁曉娥臉色稍緩,重新拿起那本《婦嬰衛生常識》,卻又不放心地補充了一句,“多用點肥皂!好好搓搓!”
“知道了,領導!”劉國棟站起身,故意拖長了語調,轉身朝外屋走去,準備去廚房灶上燒水。他知道,婁曉娥這番發作,與其說是真的聞到了什麼,不如說是對他晚歸、且歸因模糊的一種不滿和敲打。清洗乾淨,既是滿足她的要求,也是給自己一個臺階下。
劉國棟哼著小曲兒,拿著換洗的衣物出了屋子。
看著他走出去的背影,婁曉娥才放下手裡的書,臉上那點佯裝的怒意漸漸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絲複雜的悵然和了悟。她輕輕摸了摸自己隆起的腹部,低不可聞地嘆了口氣。
劉國棟嘴裡哼著不成調的曲子,掀開正屋門簾走了出來,準備去廚房旁邊的簡易洗澡間。剛走到院子中間,就聽見西廂房那邊傳來輕輕的開門聲。
秦京茹披著那件舊外套,從門縫裡探出半個身子,烏黑的眼睛在月光下亮晶晶的,聲音帶著剛醒的微啞和掩飾不住的關切:“劉大哥?你怎麼又出來了?是……是曉娥姐讓你出來的?”她這話問得小心翼翼,目光卻像黏在了劉國棟身上,從他略顯鬆垮的衣領,掃到有些疲憊的眉眼,恨不得把他這一晚上所有細微的變化都收進眼底。
劉國棟停下腳步,看向她。月光勾勒出她年輕臉龐的柔和線條,眼裡那份毫不遮掩的牽掛讓他心裡微微一動,也有些無奈。“沒大事,”他扯了扯嘴角,“你曉娥姐鼻子靈,非說我身上有外面的味兒,這不,打發我出來好好洗洗,不洗乾淨不讓進屋。”他說得輕描淡寫,帶著點自嘲。
秦京茹聽了,先是愣了一下,隨即抬手掩住嘴,肩膀輕輕抖動,低低地笑出聲來。那笑聲裡沒有嘲弄,反而有種果然如此的親近感和一絲不易察覺的、原來劉大哥還是蠻聽曉娥姐的話嘛。
“曉娥姐也是為你好……”她笑著說了一句,隨即卻緊了緊披著的外套,從門裡完全走出來,輕手輕腳地帶上門,“國棟哥,我幫你吧。這麼晚了,你一個人弄熱水也不方便。”她說著,很自然地就跟了上來,腳步輕盈。
劉國棟本想拒絕:“不用了京茹,我自己來就行。天晚,你也早點歇著,明天不是還……”他話說到一半,突然頓住。明天?明天是星期天!他猛地想起下午才跟婁曉娥說好,要單獨帶她去頤和園!婁曉娥剛才那番發作,恐怕不只是因為味道,更是怕他把這約定忘到腦後,或者……被別的事耽擱了。
想到這裡,他看著眼前秦京茹殷切的眼神,到嘴邊的拒絕便嚥了回去。也罷,有她幫忙,確實快些。而且……下午在老莫餐廳與丁秋楠那一番耳鬢廝磨,雖然極盡纏綿撩撥,但終究是淺嘗輒止,身處公共場所,精神緊繃多於放鬆。此刻回到自己家這方小天地,面對溫順體貼的秦京茹,那被刻意壓制的躁動,似乎又隱隱有些抬頭。
“那……就麻煩你了。”劉國棟改了口,語氣溫和下來。
“麻煩什麼呀,應該的。”秦京茹見他答應,臉上立刻綻開一個歡喜的笑容,快步走到他前面,先一步進了廚房旁邊那間用舊磚和木板隔出來的小洗澡間。
洗澡間很小,只容得下一個大木盆和一個燒水的小煤爐。秦京茹手腳麻利地開始生火燒水。她蹲在煤爐前,用火柴點燃舊報紙,再小心地加上煤塊,動作熟練。昏黃的燈光映著她專注的側臉,額前幾縷碎髮隨著動作輕輕晃動。
劉國棟靠在門框上,看著她忙碌的背影,沒說話。空氣裡只有煤塊燃燒的輕微噼啪聲和秦京茹偶爾撥弄火鉗的聲響。
水快燒好時,秦京茹試了試水溫,轉頭對劉國棟說:“劉大哥,水差不多了。你先脫衣服吧,我幫你把熱水兌好。”她說這話時,臉微微有些紅,但眼神並不閃躲,帶著一種理所當然的坦然。
劉國棟“嗯”了一聲,開始解外套釦子。秦京茹便轉過身去,從水缸裡舀出涼水倒入木盆,再將爐子上的熱水小心地提過來兌入,用手不斷攪動著試溫。她的動作仔細又輕柔。
“行了,溫度正好。”她說著,直起身,轉過頭,看向劉國棟,“劉大哥,你洗吧。我……我就在這兒,你要添熱水或者拿肥皂毛巾,就叫我。”
劉國棟已經脫得什麼都不剩,跨進了溫熱適中的木盆裡。熱水包裹住身體,驅散了夜間的寒意和一絲疲憊,他舒服地嘆了口氣。看著秦京茹背對著自己、微微低著頭的纖細背影,他心裡那點被勾起的念頭更清晰了些。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