於是，趙德柱立刻換上了一副“從善如流”、“主持公道”的表情，也上前一步，對著工友們朗聲道：“劉科長說得對！查，就要查個水落石出！不能冤枉一個好同志，也絕不能放過任何問題！既然劉科長堅持要去倉庫核對，那咱們就一起去！當著大家的面，把採購入庫的單據，倉庫的實物，都看清楚！我相信，事實勝於雄辯！工友們，咱們就再辛苦一下，移步倉庫！看看到底是哪個環節出了問題，一定給大家一個明明白白的交代！”
他這話說得冠冕堂皇，彷彿他才是最公正的那一個，還順帶“體恤”了一下工友們。實際上，他巴不得所有人都去倉庫，親眼看看他準備好的另一堆“證據”，把劉國棟徹底釘死！
“好！去倉庫！”
“對！看原始單據！看倉庫裡的！”
“走！今天非得弄個清楚！”
“趙科長說得對，事實勝於雄辯！”
在趙德柱的附和與煽動下，人群的怒火和好奇心再次被點燃，或者說，被引導向了倉庫方向。他們覺得趙科長都這麼說了，那倉庫肯定也得查，而且看趙處長那胸有成竹的樣子，估計倉庫裡的“真相”也不會讓劉國棟好過。
（
就在人群如同被點燃的炮仗，即將湧向倉庫的當口，一聲中氣十足、帶著明顯怒意的厲喝，如同驚雷般在食堂通往倉庫的路上炸響：
“都給我站住！吵吵嚷嚷的，像什麼樣子？！”
眾人一驚，紛紛回頭。只見楊廠長在廠辦主任和兩個工作人員的陪同下，正大步流星地趕來。他臉色鐵青，眉頭擰成了一個疙瘩，顯然是聽到了訊息匆匆趕來的。
平日裡還算儒雅溫和的一把手，此刻明顯動了真怒，目光如電，掃過黑壓壓的人群，最後定格在為首的劉國棟和趙德柱身上。
“看看你們！啊？像什麼話！” 楊廠長走到人群前方，聲音洪亮，帶著不容置疑的威嚴，“現在是午休時間嗎？是！但午休時間是讓你們這麼聚眾鬧事的嗎？還有沒有點組織性、紀律性？！食堂是吃飯的地方，倉庫是存放物資的地方，不是你們開大會、搞批鬥的會場！都圍在這裡幹什麼？啊？！”
他手指點了點人群，尤其是那幾個情緒最激動的工人代表：“你，張大力！裝卸隊隊長！帶著你的人不去準備下午的裝卸，在這裡起什麼哄？還有你，李秀英！焊工班的，不抓緊時間休息，下午怎麼保證焊接質量？還有你們，看熱鬧不嫌事大是不是？都給我散了！回自己車間、科室去！有什麼問題，按程式，逐級反映！誰教你們這麼一窩蜂鬧的？！”
楊廠長的突然出現和嚴厲呵斥，像一盆冷水，澆熄了不少人頭頂的怒火。工人們雖然心裡還有怨氣，但對這位一把手還是有幾分敬畏的，一時間喧譁聲小了下去，不少人開始縮脖子，眼神躲閃。張大力和李秀英也被說得臉上紅一陣白一陣，但眼神里依舊滿是不服。
這可不是一般性質的事件，看著圍起來的人群，明顯就是聚眾鬧事，楊廠長如果不用雷霆手段，先鎮住這群人，恐怕這廠子裡的人鬧起來，誰都攔不住。
楊廠長心裡跟明鏡似的。他剛在辦公室聽人彙報說食堂鬧起來了，趙德柱帶著人去找劉國棟麻煩，心裡就咯噔一下。這兩個人不對付，他早有察覺，但沒想到會鬧到工人聚集、影響生產的程度！這要是傳出去，或者被上級知道了，他楊懷民治廠不嚴、班子不和的帽子可就扣實了！到時候別說評先進，自己都得吃掛落！所以他必須立刻把場面控制住，把影響降到最低。
訓斥完工人，楊廠長銳利的目光轉向了趙德柱和劉國棟，語氣依然嚴厲，但稍微緩和了些，帶著質問：“你們兩個，怎麼回事？啊？一個是後勤科長，一個是採購科長，都是廠裡的中層幹部！就是這麼給工人們做表率的？帶著工人們滿廠區鬧騰？還嫌不夠亂是不是？！”
趙德柱反應極快，立刻換上了一副委屈又無奈的表情，搶先一步開口，聲音都帶著點“痛心疾首”：
“楊廠長，您批評得對！是我的工作沒做好，沒能及時安撫好工友們的情緒，影響了廠裡秩序，我向您檢討！” 他先認錯，姿態放得很低，但話裡立刻把責任引開，“可是……廠長，我也實在是沒辦法啊！您不知道，這幾天食堂的伙食……唉，實在是差得沒法說！工友們辛辛苦苦幹一上午，就指著中午這頓飯，結果吃的都是些……爛菜葉子、發芽土豆！大夥兒心裡有火，肚子有怨，我這管後勤的，看著也難受，也慚愧啊！”
他偷眼瞧了瞧楊廠長的臉色，繼續“訴苦”：“我一開始也想著，現在物資供應緊張，採購科那邊可能也有難處，能克服就克服一下。可今天中午，工友們實在忍不了了，情緒很大，都找到食堂來了。我作為後勤科長，不能不管啊！我就想著，帶幾個工友代表，去找劉科長溝通一下，看看問題出在哪裡，能不能儘快解決。我是一片公心，都是為了廠裡穩定，為了讓大家能吃上飯啊！”
他把自己塑造成了一個忍辱負重、為民請命的角色，然後話鋒一轉，指向劉國棟，語氣變得“為難”起來：
“可誰知道……劉科長他……火氣也挺大。一來就說我們冤枉他，說採購的東西沒問題，還要去後廚、去倉庫對質。我也沒辦法，工友們都在看著，劉科長又這麼堅持，我只好……只好跟著一起，想著把事情查清楚也好。可這動靜……就越鬧越大了。楊廠長，這真不全是我的本意啊！”
趙德柱這番話，說得滴水不漏，既承認了影響秩序的錯誤，又突出了自己的無奈和為公，還把鬧大的責任，隱隱推給了劉國棟。
順便來，還指出劉國棟火氣大，沉不住氣，年輕人毛手毛腳的性格。
楊廠長聽著，眉頭皺得更緊，目光轉向劉國棟，帶著審視：“劉科長，趙科長說的是這麼回事嗎？”
劉國棟面對楊廠長的質詢，神色平靜，既沒有趙德柱那種誇張的委屈，也沒有被冤枉的激動。他先是對楊廠長點了點頭，語氣沉穩：“楊廠長，趙科長說的大致情況，是這樣的。工友們對伙食不滿，聚集到了食堂，趙科長帶著工友代表來找我，我提出了去後廚和倉庫現場檢視，核實情況。”
他承認了基本事實，但用詞中性，沒有趙德柱那麼多情緒渲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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