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嗯,林幹事是這麼說的。下個月發。”呂小花點頭。
“十八塊……不少了。”三大媽喃喃道,眼神有些飄忽,不知在想什麼。過了一會兒,她又嘆了口氣,臉上愁苦更甚:“小花啊,你是有了著落了。可你看看咱們這個家……你爸那點工資,養活這一大家子,緊緊巴巴。解成還在醫院,每天花錢跟流水似的。解放和解曠,出去跑了一天,一分錢沒掙著,還受一肚子氣。這往後……日子可怎麼過啊!”
她說著,真的開始抹眼淚,這次不是裝的,是想起自家處境,悲從中來。
呂小花看著婆婆哭泣,心裡也不好受。她知道家裡難,可她又能怎麼樣?她自己也是剛剛抓住一根救命稻草。
呂小花還是不忍心看到自己的婆婆這樣,便出言勸導。
“媽,您別太著急。日子……總能慢慢熬過去的。”只能乾巴巴地安慰。
“熬?拿什麼熬?”三大媽抬起淚眼,抓住呂小花的手,聲音帶著哭腔和懇求,“小花,媽知道你現在也難。可咱們到底是一家人,打斷骨頭連著筋。你現在在軋鋼廠上班,跟劉科長也說上話了……媽求你個事,你看行不行?”
呂小花心裡咯噔一下,隱隱猜到婆婆要說什麼。
三大媽緊緊握著她的手,像是抓住最後一根稻草:“你能不能……找個機會,跟劉科長說說好話?求求他,看在咱們都是一個院兒的份上,再幫幫忙?也不用多好的工作,就像你這樣的,臨時工就行!給解放,或者解曠,都行!他們倆大小夥子,有力氣,也能吃苦!要是他們也能有個工作,哪怕錢少點,咱們家不就能鬆快一大截?解成的醫藥費,家裡的嚼穀,不就都有指望了?小花,媽求你了,你就開開這個口,行不行?算媽,算你爸,算咱們全家求你了!”
她說著,眼淚撲簌簌往下掉,抓著呂小花的手因為用力而微微發抖。
呂小花完全僵住了。她沒想到婆婆會提出這樣的要求。讓她去求劉國棟,再給她的小叔子安排工作?這……這怎麼可能?!
她猛地抽回自己的手,像是被什麼東西噁心到了一樣,臉色發白,聲音因為震驚有些發顫:“媽!您……您這說的是什麼話!劉科長幫我,已經是天大的恩情了!我……我感激都來不及,怎麼還能得寸進尺,再去求人家安排工作?而且……而且是給解放他們?這……這讓我怎麼開得了口?人家憑什麼啊?!”
“怎麼開不了口?”三大媽見呂小花拒絕,有些急了,也顧不得哭了,“你不是在軋鋼廠上班了嗎?不是跟他熟了嗎?你就說說咱家的難處,說說解放他們多可憐,多需要個工作!劉科長心善,說不定就答應了呢?不試試怎麼知道?小花,你就當是幫幫你兄弟,幫幫這個家!難道你就忍心看著你爸你媽,還有你兩個兄弟,在家裡捱餓受窮?看著解成在醫院等死嗎?!”
她越說越激動,聲音也拔高了些,帶著一種長輩訓斥晚輩的架勢。
呂小花只覺得一股熱血衝上頭頂,又迅速涼了下去,變成冰冷的絕望和無力。她看著婆婆那臉,再看看這屋子,和炕上的兒子,心裡像壓了塊巨石,喘不過氣。
“媽……不是我不幫,是我沒那個臉,也沒那個能耐。”她搖著頭,“劉科長幫我是情分,不幫是本分。我不能再不知好歹,去給他添麻煩,提這種過分的要求。解放和解曠的工作,讓他們自己再去找找,或者……讓爸想想辦法。我……我真的做不到。”
“況且之前不都已經是說好了嗎?你們不再管解成,解成的醫藥費讓我自己去弄,現在好了。這邊我剛喘口氣,反倒是你們,現在又來找我提要求。”
她的拒絕很明確,也很堅決。三大媽臉上的期盼瞬間垮了下來,變成失望和一絲怨懟。她看著呂小花,眼神複雜,半天沒說話。
呂小花一下子捅破了窗戶紙,將之前鬧掰的事擺在了明面上,三奶媽也有些掛不住。
三大媽臉上的假笑瞬間凍結,隨即漲成豬肝色,她像是被踩了尾巴的貓,聲音陡然尖利起來,帶著惱羞成怒:“你……你說什麼渾話!誰跟你說好了?那是氣話!是沒辦法!解成是我身上掉下來的肉,我能真不管嗎?!倒是你,呂小花!你現在翅膀硬了是吧?攀上高枝兒了是吧?敢這麼跟你婆婆說話了?!”
她上前一步,手指幾乎要點到呂小花的鼻尖,唾沫星子飛濺:“一口一個‘劉科長幫忙’,‘劉科長是好人’!我呸!他劉國棟是給你灌了什麼迷魂湯了?讓你這麼向著他?一張嘴的事兒?你說得輕巧!他劉國棟一張嘴就能給你安排工作,再張張嘴給我兒子安排個工作怎麼了?對他來說不就是順手的事嗎?啊?!你這麼推三阻四,百般維護,你到底安的什麼心?是不是心裡早就沒這個家了,巴不得跟我們劃清界限,好去攀你的高枝兒?!”
這些話讓本來一向脾氣好的綠雪花頓時有些不知所措,但等聽完對方說的話,心中的委屈,一下就湧了出來。
“我安的什麼心?!”呂小花猛地抬起頭,眼淚奪眶而出,聲音因為極度激動和憤怒而嘶啞變形,帶著一種豁出去的感覺,“我安的是想活下去的心!是想讓我兒子有口飯吃的心!是想給醫院裡躺著的男人續命的心!”
她渾身發抖,指著這屋子,指著炕上被驚醒、開始咧嘴要哭的閻福旺,聲音一聲高過一聲:
“你們看看!看看這個家!昨天讓人弄成成了什麼樣?!錢呢?錢在哪兒?!解成的醫藥費在哪兒?!你們拿不出來!你們說管不了!好,我管!我去想辦法!我差點……我差點把自己賣了我去想辦法!!”
她崩潰地哭喊出來。
“現在,我好不容易……好不容易有了一線生機,有了一份能掙口飯錢、能買藥的工作!你們呢?你們不問這工作累不累,不問孩子今天好不好,開口就是讓我去求人,給你們兒子找工作!憑什麼?!啊?!憑什麼你們張張嘴,我就要去賣這張臉?劉科長是幫了我,可我不是他的什麼人!我沒那麼大的臉再去開這個口!你們閻家的兒子是寶貝,要前程,我呂小花就活該被你們推出去擋災、討飯、再當人情去賣嗎?!”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