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一早,天剛矇矇亮,寒氣刺骨。三大媽用頭巾把自己裹得嚴嚴實實,揣著兩個冰涼梆硬的窩頭,身後跟著一臉不情不願、縮著脖子抄著袖的閻解放和閻解曠,母子三人出了四合院,朝著區醫院的方向走去。路上沒什麼人,可想而知,幾人起得有多麼早。
“媽,咱真去啊?這大冷天的……”閻解曠吸溜著清鼻涕,嘟嘟囔囔。他昨晚就沒睡好,想著要去醫院聞那股子味兒就心煩。
“不去咋辦?你爸昨晚咋說的?忘了?”三大媽頭也不回,腳步匆匆,“那是你親大哥!躺醫院多少天了,咱們當媽當兄弟的,一次沒正經看過,說得過去嗎?讓人戳脊梁骨!”
閻解放哼了一聲,踢著路邊凍硬的土坷垃:“看?看了他能好?看了錢能從天上掉下來?有那功夫,不如想想今天去哪兒能尋摸點活兒幹。”
“就你話多!”三大媽回頭瞪了他一眼,眼圈又有點紅,“那是你哥!一母同胞!他現在遭這麼大罪,你們就不能有點良心?就算……就算他以前混賬,可人都這樣了……”她說著,聲音哽咽起來,用力抹了把臉,不再說話,只是加快了腳步。
閻解放和閻解曠對視一眼,都從對方臉上看到了煩躁和無奈,但也知道拗不過,只好耷拉著腦袋,默默跟上。
到了區醫院,那股熟悉的、濃烈刺鼻的消毒水混合著各種病體分泌物、陳舊被褥的味道撲面而來,讓三人都忍不住皺了皺鼻子,掩住了口鼻。醫院裡人不少,排隊掛號的,抱著孩子焦急等待的,躺在走廊臨時加床上的病人發出壓抑的呻吟,穿著白大褂的醫護人員步履匆匆,臉色疲憊。
三大媽站在門診大廳,有點茫然。她只記得兒子住內科病房,具體哪間,早忘了。上次來,還是閻解成剛送來搶救那會兒,慌慌張張的,哪記得清。
“媽,大哥住哪屋啊?”閻解曠問。
“我……我問問。”三大媽定了定神,走到掛號視窗,對著裡面一個正低頭寫東西的護士賠著笑臉:“同志,麻煩問一下,閻解成,前些日子送來的,打架受傷那個,住……住哪個病房啊?”
護士抬起頭,打量了他們一眼,臉上沒什麼表情,翻了翻手邊一個厚厚的登記本,手指順著往下滑:“閻解成……內科,三樓,312床。從那邊樓梯上去,左手邊走廊走到頭。”
“哎,謝謝,謝謝同志!”三大媽連連道謝,帶著兩個兒子往樓梯走去。
樓梯間光線昏暗,牆壁斑駁,一股更濃的黴味和藥味混合在一起。閻解放和閻解曠捂著鼻子,跟在母親身後,一步一挪,滿臉嫌棄。
“這什麼破地方……媽,你說你也是的,連自家大哥住在哪兒你都不知道。”閻解曠小聲抱怨。
“少廢話,快走。”三大媽心裡也怵,但強撐著。
好不容易找到三樓,順著昏暗的走廊走到盡頭,找到了312病房。門虛掩著,裡面傳出別的病人咳嗽和說話的聲音。三大媽深吸一口氣,推開了門。
病房不大,擠著四張病床,靠窗兩張,靠門兩張。空氣比走廊更差,除了消毒水味,還混雜著一股難以形容的、類似食物餿掉和久未清洗的身體散發的陳腐氣息,以及便盆沒有及時清理的隱約臭味。窗戶關得嚴嚴實實,只在高處開了條小縫。
靠門那張床上,無聲無息地躺著一個人,頭上纏著紗布,臉上扣著氧氣面罩,身上蓋著洗得發白的醫院薄被,露在外面的手瘦得皮包骨,膚色蠟黃。正是閻解成。旁邊的床頭櫃上放著一個掉了瓷的搪瓷缸子,半杯涼水,還有一小包用舊報紙包著的、不知是什麼的東西。
閻解放和閻解曠站在門口,往裡看了一眼,腳步就像釘在了地上,不肯再往裡走。兩人臉上毫不掩飾地露出厭惡和嫌棄的表情,眉頭擰成了疙瘩。閻解放甚至下意識地往後退了半步,彷彿裡面的空氣有毒。
三大媽看到兒子的慘狀,心裡像被狠狠揪了一下,眼淚差點又掉下來。她強忍著,走到床邊,看著閻解成毫無生氣的臉,嘴唇哆嗦著,想喊一聲“解成”,卻發不出聲音。
旁邊靠窗那張床上,一個五十多歲、臉色蠟黃的大爺正半靠在被垛上,看到他們進來,尤其是看到三大媽直直盯著閻解成,便開口搭話,聲音帶著久病之人的虛弱和氣短:“你們是……312床的家屬?他媳婦今天沒來?”
這話不說還好,一說,旁邊的閻解放立刻像被踩了尾巴的貓,搶在三大媽前面,陰陽怪氣地開口道:“媳婦?人家現在可是大忙人,軋鋼廠的工人,上班呢!哪像我們,閒人兩個,還得過來收拾這爛攤子。這伺候病人的活兒,可不就得自家人來?外人,靠不住!”
他聲音不小,帶著明顯的怨氣,彷彿不是說給病友聽,倒像是說給昏迷的閻解成。
閻解曠也在一旁幫腔,撇撇嘴:“就是。患難見真情,這話一點兒不假。人躺這兒了,誰親誰近,不就看清了?自己爹媽兄弟,那才是掏心掏肺。別人……哼。”
那大爺和隔壁床一個正給老伴喂粥的老太太聽了,互相看了一眼,臉上都露出原來如此和些許同情的神色。老太太嘆了口氣,用勺子攪著碗裡的粥,慢悠悠地說:“唉,這話在理。這年頭,人心隔肚皮。自家人才是真靠山。小夥子攤上這事,也真是……造孽。你們當兄弟的,能來看看,不錯了。”
那大爺也點點頭,語氣帶著過來人的感慨:“是啊,久病床前無孝子,何況是媳婦。能不離不棄的,那是前世修來的福分。大多數啊……唉,能隔三差五來看看,就算有情有義了。像你們家這媳婦,還能找到工作,也是本事,就是……這心啊,怕是野了,沒全擱在家裡頭。”
他們這番話,完全是順著閻解放剛才那句話說的他對,閻解成也不是多瞭解,主要是聽人家這麼說,大概一想也知道,肯定是男的啊,受了傷,媳婦兒埋怨,不願意照顧之類的,大家都理解,正好說到了三大媽心坎裡。
三大媽聽著,心裡那點因為看到兒子慘狀而生出的悲傷,迅速被外人終於理解我們了給取代。她眼圈更紅了,一邊從帶來的破布袋裡掏出一塊還算乾淨的舊毛巾,走到病房角落一個公用的洗手池邊,就著冰涼的水搓洗,一邊帶著哭腔,開始數落起來,聲音不大,但足夠讓臨近兩張床的人聽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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