於海棠被他這話一堵,不吭聲了。她知道劉國棟說得在理,雖然心裡覺得親熱一下沒什麼大不了的,但也明白這年月,男女作風問題是能要人命的。她把臉貼在劉國棟寬厚的背上,嗅著他身上那股混合了皂角和淡淡菸草的味道,心裡那點小委屈又變成了某種隱秘的甜頭。
到了靠近軋鋼廠的一條僻靜小巷口,四下無人,劉國棟捏了捏剎車,放慢了速度。
“就這兒,下吧。”他低聲道。
於海棠跳下車,站穩了腳,卻沒有立刻走開。她左右瞧了瞧,確定巷子深處沒人,這才湊上前,踮起腳尖,飛快地在劉國棟嘴唇上啄了一下。那一下又輕又軟,帶著清晨的涼氣和她身上淡淡的牙膏味。
“死鬼,就知道讓你佔便宜。”她紅著臉嗔了一句,眼睛裡卻水汪汪的,滿是笑意,“晚上……你也在這兒等我一起回去。”
劉國棟被她這突襲弄得一愣,隨即失笑,伸手在她腦門上輕輕彈了一下:“瞎鬧。趕緊去廠子吧,別遲到了。晚上……看情況。”
於海棠捂著被他彈過的額頭,咯咯一笑,也不糾纏,轉身就往軋鋼廠進出的側門方向小跑而去,跑了兩步又回頭,衝他還做了個鬼臉,那神情又嬌又媚,完全沒有在軋鋼廠一臉高冷女神的樣子.
劉國棟看著她那麻利的背影消失在牆角,這才搖了搖頭,重新蹬起車子,從正門進了軋鋼廠。門衛老周照例跟他打了個招呼。劉國棟心裡鬆了口氣,暗道這法子雖然麻煩,但確實穩妥。這年頭,日子過得去就行,那些風言風語,能避則避,畢竟,這院子裡藏著的事兒,哪一件要是捅出去,都不是鬧著玩的。
上午劉國棟剛泡好茶,在辦公室裡喝著茶水,就聽見外面。有了不小的動靜。
財務科的小孫抱著兩個鼓鼓囊囊的帆布錢袋,身後還跟著個扛著鐵皮櫃的小夥子,推開採購科辦公室的門時,正是上午十點多。採購科裡原本噼裡啪啦打算盤和寫字的聲音停頓了一瞬,好幾雙眼睛齊刷刷地往門口瞟,但很快又裝作若無其事地低下頭去。大家都心知肚明,那是發工資的前奏。
“劉科長,您要的採購科本月的工資和明細。”小孫把東西往劉國棟辦公桌上一放,那沉甸甸的分量砸在桌面上,發出“咚”的一聲悶響。
看到財務科的人來,劉國棟這才想起來,今天是要發工資的日子,這些天忙東西,都把這茬給忙忘了。
劉國棟剛放下手裡的鋼筆,聞言抬起頭,沒急著去碰錢袋,而是先接過了小孫遞過來的一疊表格。那是財務科核算好的工資明細表,每一行都列著採購科每個人的名字、級別、出勤天數、扣款項和實發金額。
“放這兒吧。”劉國棟接過表格,隨手拿過桌上的算盤,嘩啦啦地撥弄了幾下,對照著上面的數字複核起來。他看得仔細,從科裡工資最高的自己,一直看到入職的呂小花,每一筆扣掉的病假、事假、甚至那幾分錢的工會會費,他都過了一遍眼。
“數目對得上。”劉國棟點了點頭,這才伸手解開了其中一個錢袋的麻繩,往裡瞅了一眼。裡面是碼得整整齊齊的鈔票,最上面是幾摞用紙箍紮好的十元大鈔,下面是零散的五元、兩元和一元。他伸手進去抓了一把,紙幣那種特有的油墨味和乾燥的手感,讓人說不上來的心裡踏實。
而幾乎一個月都見不著幾次的採購科副科長姜文山。今天也是按時到場,對方是個愛說笑的主兒,湊過來搭腔道:“喲,小孫,這可是我們的救命錢啊。劉科長,您可千萬點數清楚了,這要是少了一張,咱們科這一個月可就白乾了。”
劉國棟斜了他一眼,笑罵道:“少在這兒貧嘴。財務科的賬,還能差了你們這幾個買菸的錢?不過話說回來,這錢我先鎖我抽屜裡,下午兩點半,大傢伙把手裡活兒騰一騰,在辦公室統一領。到時候叫到誰誰過來,當著麵點清,簽字畫押。領完錢就趕緊該幹嘛幹嘛,別耽誤了下午的工作。”
“哎,明白,還是劉科長穩妥。”姜文山嘿嘿一笑,退回了自己的座位。
自從劉國棟當上採購科的科長後,江文山算是徹底躺平了。採購科的任何事兒都不經過他這裡,完全由劉國棟坐鎮。他也就是級別在這。更多時間都是在喝茶,看報紙。
小孫又把另一個稍微小一點的錢袋遞過來:“劉科長,這是科裡這季度的勞保用品費和節約獎,跟工資捆在一起發的,您一併收著。”
“行,我知道了。”劉國棟接過來,將兩個錢袋和那份明細表一起,塞進了辦公桌右側那個帶鎖的大抽屜裡。他掏出鑰匙,“咔噠”一聲鎖上,把鑰匙串順手揣進了褲兜裡。
辦公室裡又恢復了之前的忙碌,但空氣裡似乎多了點不一樣的躁動。有人開始低頭估算著自己這個月能拿多少,有人則在盤算著發了錢是不是要去供銷社買點緊缺貨。
劉國棟重新拿起鋼筆,準備繼續批閱手裡的檔案,但眼神還是不由自主地往那個鎖著的抽屜上瞟了一眼。這幾十號人的生計和指望,此刻就安安穩穩地躺在那個木頭抽屜裡。下午發完錢,這一個月,採購科這攤子事兒,才算真完事。
財務的人剛散去,辦公室裡又恢復了往常的安靜,只剩下幾個人的討論聲,副科長姜文山見沒了旁人,便笑呵呵地起身,走過去把門輕輕帶上,回頭衝劉國棟擠了擠眼,從懷裡摸出一包大前門,抖出一支,殷勤地遞到了劉國棟面前。
“劉科長,忙活完了?來一根,壓壓乏。” 姜文山笑得臉上褶子都開了花。
劉國棟瞥了他一眼,接過煙,只是往後靠在椅背上,雙手交叉放在肚子上,似笑非笑地看著他:“老薑,這又是哪一齣?我這門剛鎖上,你就把門插上了,這架勢……不是單純來給我遞煙的吧?”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