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28章
之前在三川郡的時候,他父親還能揍他呢,短短數月未見,何以竟衰老憔悴至此?!
孟巍然抬起沉重的眼皮,看了兒子一眼,那眼神複雜難明。
他沒有回答兒子的疑問,只是用柺杖輕輕頓了頓地,聲音嘶啞而虛弱:“隨為父......去祠堂。”
他此次返回咸陽,實則是被皇帝趙凌一連串的組合拳徹底擊垮了心氣。
章臺宮中,趙凌輕描淡寫遞上的那捲文書,猶如死神的賬簿,上面密密麻麻地記錄著孟氏族人這些年來仗勢欺人、貪贓枉法、侵佔田產、干預訟獄的累累罪行!
時間、地點、人證、旁證,清晰確鑿,無可辯駁。
這絕非臨時羅織,而是不知從何時起,孟家上下的一舉一動,早已暴露在皇帝的眼眸之下。
這徹底擊碎了孟巍然心中最後一絲僥倖。
他原本以為,憑藉自己如今的“清名”,即便新帝強勢,自己至少也能與之周旋,保持世家超然地位。
然而,現實殘酷地告訴他,在絕對的力量與掌控力面前,所有的算計與名望都不堪一擊。
章臺宮那一嚇,他當場昏死過去,雖被陽慶以高超醫術救醒,但魂靈彷彿已散了大半。
回府之後,便是無窮無盡的恐懼與後怕,晝夜難安,食不知味,睡不安寢,迅速掏空了他本就年邁的身體。
如今強撐著一口氣,便是為了等待兒子歸來,交代這最後一件事。
孟浩林不敢再多問,連忙上前,小心翼翼地攙扶住老父如枯枝般的手臂。他能感覺到,父親的手臂在微微顫抖,重量輕得嚇人。
父子二人,一步一挪,極其緩慢地向著孟府深處那最為莊嚴肅穆的祠堂走去。
夕陽的餘暉將他們的影子拉得很長很長,扭曲地投射在青石路上,宛如一曲無聲的輓歌。
孟家祠堂,青磚黛瓦,飛簷斗拱,歷經數百年風雨,自有一番沉凝氣度。
推開沉重的柏木大門,一股混合了陳年香火,檀木與塵土的特殊氣息撲面而來。
祠內光線昏暗,唯有長明燈與剛剛點燃的蠟燭,散發出搖曳而微弱的光芒,映照著層層疊疊,擺放有序的祖宗牌位。
那些漆黑的牌位上,字跡在昏光中幽幽閃爍,彷彿無數雙眼睛,正靜靜地注視著走入祠內的子孫。
孟巍然掙脫兒子的攙扶,獨自顫巍巍地走到供案前,望著那密密麻麻,象徵著孟家四百餘年榮耀與傳承的列祖列宗,他佝僂的背影在昏黃的光線下顯得無比蒼涼。
沉默良久,他用盡力氣,沉聲吐出一字,如同驚雷在寂靜的祠堂中炸響:“跪——下!”
孟浩林心頭一凜,不敢有絲毫怠慢,立即依言,端端正正地跪倒在冰冷的蒲團上,面向那森然林立的祖宗牌位。
孟巍然沒有回頭,他的目光彷彿穿透了牌位,回溯著孟家漫長而跌宕的歷史,聲音沙啞卻帶著一種奇異的清晰,在空曠的祠堂中緩緩迴盪:
“孟家先祖,自秦穆公時便為上將,馳騁疆場,奠基立業,傳承至今,已歷四百零七載寒暑。”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