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37章
“所以......哪怕你明知前路可能是身死名裂,你依舊會與武安君做出同樣的選擇?”
趙凌凝視著王離,臉上的笑容帶著幾分難以言喻的古怪。
那並非嘲諷,更像是一種瞭然的慨嘆,彷彿在說,這就是你們王家將門刻在骨子裡的東西,執拗得近乎天真卻令人敬佩。
王離挺直了背脊,臉上沒有絲毫動搖,屬於年輕人的銳氣顯露無疑:“這是自然!”
他的回答斬釘截鐵,彷彿在宣誓此生的信條。
在他看來,為君主,為國家承擔最艱難的決策,即便付出生命代價,亦是軍人的宿命,何需猶豫?
趙凌聞言,輕笑出聲,那笑聲在安靜的雅間內迴盪,帶著一絲複雜的意味。
他提起酒勺,為兩人再次斟滿,琥珀色的酒液在樽中微微盪漾。
“你看,朕已將一條或許能保全身家,留有轉圜餘地的活路明明白白地擺在你面前。可你依舊會選擇那條死路。”
他放下酒勺,目光如同利劍,刺向王離內心最深處的鎧甲:“既然如此,從今往後,你便不必再整日將那套明哲保身、急流勇退的訓誡,當作金科玉律,時刻懸在心頭,束縛自己的心氣了。”
趙凌端起酒樽,笑道:“武成侯與通武侯他們功高蓋世,在帝國初立,先帝晚年之際選擇收斂鋒芒,韜光養晦,那是基於他們所面對的具體局勢,做出的明智之舉。這一點,無可指摘。”
“但你卻不同。”
“王離,你至今所有的尊崇,他人表面的恭敬,有多少是源於你自身一刀一槍拼殺出來的功業?”
“又有多少,僅僅是來自於王翦之孫、王賁之子這塊招牌?”
“你難道就甘心,這一生無論走到何處,旁人敬你、懼你、讓你三分,都只是因為你是王家公子,而非因為你本人是王離?”
“自是不願!” 王離幾乎是立刻脫口而出,臉上浮現出一抹被刺痛後的潮紅。
少年心氣,乃世間最珍貴亦最不可再生之物。
他正值血氣方剛,渴望憑自身能力建功立業的年紀,連馬革裹屍、揹負千古罵名都不懼,又豈會甘心永遠活在前輩巨人的陰影之下,做一個靠祖蔭度日的名門之後?
趙凌這番話,精準地擊中了他內心深處那份潛藏已久,卻因家族訓誡而不敢輕易表露的不甘。
“好!” 趙凌眼中掠過一絲讚許,他要的就是這份銳氣。
“既如此,朕今日便許你一諾。從今往後,在學問、在志向之上,你想學什麼,欲往何方,儘可遵從本心,不必再為家族舊例所困。”
他想起了之前因王賁之意,王離拜入墨家之事,那時他沒有反對,現在卻說道:“此前你遵從父命入墨家,朕未乾涉。但若你心中另有志向,覺得兵家、法家、乃至其他學說更合你脾性,儘可直言。朕可親自為你舉薦當世良師。”
然而,出乎趙凌意料的是,王離在短暫的激動之後,卻緩緩搖了搖頭,神情恢復了之前的沉穩。
“陛下厚愛,王離感激不盡。” 他拱手道,語氣誠摯,“然,王離既已拜入墨家門下,行了師禮,受教多時,豈可因一己好惡便輕言改換門庭?此非君子所為,亦有負師長教誨。”
他頓了頓,眼中流露出崇敬之色:“墨家之學,兼愛非攻,固是理想,然其於守城器械、機關技巧、邏輯思辨乃至團隊組織之道,皆有獨到精深之處。王離習之,受益匪淺,于軍旅實務亦大有助益。此路,並非歧途。”
他接著說道:“況且,家中藏書樓內,諸子百家典籍汗牛充棟。王離若對兵家詭道、法家刑名、縱橫之術感興趣,隨時可自行研讀揣摩。”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