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38章
“之前......之前有幸得見帝師,也曾蒙其指點,獲益良多。故而,在學問一途上,陛下實不必為王離擔憂。”
趙凌聽罷,心中瞭然,也微感欣慰。
王離能恪守拜師之諾,不輕易見異思遷,這是品性。
能認識到墨家之學的實用價值並真心學習,這是務實。
家中自有深厚積累且不排斥博採眾長,這是底蘊。
尤其是提到曾受嬴政指點,趙凌自然明白,有那位千古一帝點撥過,學識眼光方面,確實無需自己過多操心。王離這塊璞玉,已初具格局,可堪大用。
既然心結已初步開啟,未來路徑也已廓清,趙凌便將話題重新引回白起那個事件上。
他之前只剖析了白起悲劇的第一個,也是最核心的“殺降責任歸屬”問題,但顯然,那並非全部。
王離也敏銳地捕捉到了這一點,問到道:“陛下方才言道,武安君之所以有那般結局,方才所言‘殺降專斷’僅是原因之一?莫非......其中尚有其他更為緊要的關節?”
趙凌面色肅然,緩緩點頭,燭火在他深邃的眼眸中跳躍:“不錯。除卻那決定命運的‘長平殺降令’所引發的權責死結外,至少還有兩個至關重要的原因,如同無形的絞索,一步步將武安君推向末路。此二者,或許比單純的功高震主更為隱蔽,也更為致命。”
“你今日既然立志要走出自己的路,不再僅僅效仿祖輩的保身之道,那麼這些更深層的教訓,便尤當引以為鑑,時刻警醒於心。”
炭火映照下,趙凌的面容半明半暗,他放下酒樽,聲音沉緩,揭開了白起悲劇的第二道傷疤:“武安君身死之其二,便在於——他太傲了。”
“此傲非尋常驕矜,而是一種他堅信自己戰術無敵,秦國沒他不行的自負。”趙凌的目光如炬,彷彿穿透時光,看到了那位戰神睥睨天下的背影,“他將自己視為了唯一的支柱,卻忽視了撐起他赫赫戰功的,是以整座帝國為基石。”
他話鋒一轉,將問題拋回給王離:“你且深思,長平之戰,秦國為何能勝?當真只因武安君戰術無雙,用兵如神麼?”
王離聞言,神色一凜。
他自幼聆聽祖父王翦、父親王賁剖析經典戰例,長平之戰作為當前歷史傷亡最大的一場戰役,更是重中之重。
他之前得閱始皇帝嬴政親注的《便宜十六策》,又蒙其親身指點,他早已跳出單純推崇名將個人勇略的窠臼,學會了從更宏闊的視角審視戰爭。
他沉吟片刻,組織著語言,眼中閃爍著光芒:“回陛下,臣以為,長平之勝,固然離不開武安君臨陣決斷之果敢,誘敵深入之巧妙,以及最終圍殲之狠決。然則......”他語氣一轉,變得沉穩而全面,“此戰更是國力之勝,廟算之勝,後勤之勝。”
“若無秦變法百年積累之雄厚國力,如何支撐得起數十萬大軍在境外曠日持久的對峙消耗?”
“若無昭襄王陛下與范雎遠交近攻之戰略定力,如何能在外交上孤立趙國,使其陷入無援之境?”
“若無巴蜀、關中糧倉源源不斷的補給,如何能讓前線將士無飢餒之憂?更遑論,我大秦耕戰體系所保障的兵員素質,律法所確保的令行禁止......”
王離越說,思路越清晰:“武安君確是鋒利的劍刃,但揮舞這柄劍的,是秦國的國臂。”
“鍛造這柄劍的,是商君以來的法度;為其提供劈砍之力的,是萬千秦人的血汗與糧秣。”
“勝,乃舉國之力共襄之功,豈能盡歸一人?”
他看向趙凌:“武安君之傲,或許正是傲於己之鋒芒,而漸忘了己身終究是國之器用。當他開始認為勝果全繫於己,視己為不可或缺,甚至......凌駕於賦予他力量的國器之上時,禍根便已深種。”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