易中海點點頭,像是想說句鼓勵的話,可最後只憋出一句:別嫌活小,學到手裡才是自己的。
這話說得平,可易自強心裡頭還是輕輕動了一下。
他沒吭聲,只是把最後一口窩頭塞進了嘴裡,站起身來:我走了。
出了門,天還灰著,衚衕口飄著一層薄薄的白霧。
他推著腳踏車往外走的時候,正好碰見棒梗從另一邊出來。棒梗穿得比以前體面多了,外頭一件厚棉大衣,脖子上還圍著條深色圍巾,騎的車也收拾得利利索索。
兩個人迎面撞上,都停頓了一下。
以前要是這場面,易自強心裡準得先堵上一口氣。可現在,他只是覺得有些不自在。
棒梗倒是沒故意拿捏,還是很自然地點了點頭:上工去?
天冷,路上慢點。
你也是。
就這麼兩句,棒梗便蹬著車走了。
易自強站在原地,看著他的背影消失在衚衕拐角,心裡頭一陣說不清的發悶。
這要擱在幾個月前,他根本不敢想,自己有一天會跟棒梗這樣平平靜靜地打招呼。沒有劍拔弩張,也沒有暗裡較勁,像兩個普通街坊一樣,說完就各走各的路。
這變化,說到底不是別人變了,是他自己變了。
以前他總覺得,棒梗不過是個沒出息的混子,自己再怎麼樣也比對方高一頭。可真到了現在,他才發現,誰高誰低,從來不是看誰爹當過一大爺,也不是看誰會說兩句場面話,而是看誰能真把日子過起來。
這個道理,他現在才算有點懂了。
到了修理鋪,老劉頭已經把門板卸下來了。
磨蹭什麼呢?那邊那輛車先給人看看,後胎癟了。
易自強答應一聲,放下車就過去了。
來的客人是個四十來歲的中年男人,穿著一身厚工裝,臉凍得通紅,嘴裡哈著白氣,蹲在一旁看著。
師傅,快點兒啊,我還趕著上班呢。
易自強應著,手上卻沒慌。
先把車翻過來,捏了捏外胎,找氣門芯,又拆輪、起胎、抽內胎,一套動作已經比先前利索多了。起初他幹這活兒的時候,光拆個胎都得鼓搗半天,現在卻能基本順順當當地做下來。
拿水盆查漏的時候,果然有個小氣泡往上冒。
他低頭盯著那一點點泡沫,心裡忽然生出一種很奇怪的感覺。
這活兒其實一點都不體面,也不光鮮。可問題就在於,這個漏點是他找出來的,這胎是他補上的,這輛車等會兒能騎走,也是因為他手上這點兒活兒。
那種感覺,跟以前在院子裡吹牛、跟人攀關係、做白日夢完全不一樣。
以前他說得再熱鬧,轉頭一場空,什麼都落不到實處。現在他蹲在這裡,褲腿上全是灰,手上滿是膠水味兒,可起碼眼前這件事,是他真真切切做成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