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場秋雨不期而至,細密的雨絲如針如線,編織出一幅朦朧的畫卷,將姑射山籠罩其中。雨停之後,姑射山彷彿被大自然這位神奇的畫師染上了金黃的色彩,漫山遍野的樹葉像是被歲月之手輕輕點染,由綠轉黃,美不勝收。而平安村的土路上,經過雨水的沖刷與浸潤,多了一層溼滑的泥,每走一步,都能感覺到鞋底與泥土之間那黏膩的拉扯。
翠仙坐在自家那略顯陳舊的炕頭,手裡緊緊攥著手機,眼睛一刻也不離開螢幕,螢幕的光在她臉上閃爍,映出她時而期待、時而失落的神情。自從林老師幫她們在鄉村交友群發了資訊,她的微信就像被投入石子的平靜湖面,泛起了層層漣漪,訊息提示音此起彼伏。然而,大多數加她好友的人,不過是些沒話找話的閒人,那些千篇一律、索然無味的開場白,讓翠仙感到厭煩與無奈。
直到“張強”的出現,打破了這份單調與無趣。張強的頭像選得周正,以城裡一座風景秀麗的公園為背景,畫面中綠樹成蔭,鮮花綻放,亭臺樓閣錯落有致。他身著一件淺灰色夾克,剪裁合身,襯托出他挺拔的身姿。臉上掛著溫和的笑容,眼神中透露出一種自信與親和力。申請留言更是別具一格:“看你說會編竹籃,覺得你是個手巧的姑娘,想跟你聊聊。”
這句看似簡單的話,卻像一把精準的鑰匙,一下子打開了翠仙的心門。此前遇到的人,要麼一上來就打聽“寡婦家有多少地”,話語間滿是對她財產的覬覦;要麼說出“年輕守寡肯定耐不住”這般不尊重且低俗的言語,讓翠仙心裡滿是厭惡。而張強,他首先提及的是翠仙的手藝,這讓翠仙感受到了一種前所未有的尊重與關注。
透過好友驗證的第一晚,翠仙與張強就像多年未見的老友,相談甚歡,不知不覺聊到了後半夜。張強詳細地講述著自己在城裡做電商的經歷,說自己專注於農產品生意,對市場的敏銳洞察力和豐富的商業經驗從他的話語中自然流露。他還興致勃勃地發來幾張倉庫的照片,照片裡堆滿了色澤飽滿的小米、顆顆圓潤的核桃,那堆積如山的貨物彷彿是他成功的象徵,也讓翠仙對他的實力深信不疑。
“現在鄉村發展前景一片光明,像你這樣心靈手巧,會編竹籃的姑娘,要是能把竹籃放到網上賣,憑藉姑射山的名氣和竹籃的獨特工藝,肯定能在市場上大火。”張強的話語中充滿了對翠仙的肯定與鼓勵,每一個字都像一顆火種,在翠仙心中燃起了希望的火焰。
“我之前去呂梁山裡考察過,姑射山的風景簡直美不勝收,自然資源豐富得讓人驚歎。可惜的是,這麼多好東西都被困在了山裡,沒有走出去,沒有被更多的人發現和欣賞。”張強對姑射山的瞭解,更讓翠仙覺得他是一個真正關心鄉村發展,有見識、有抱負的人。
這些充滿誘惑的話語,像帶著無形的鉤子,緊緊勾住了翠仙的心。翠仙長這麼大,生活的軌跡就像被固定在平安村這個小圈子裡,除了偶爾去鎮上趕集,幾乎沒有離開過這個熟悉又略顯閉塞的地方。張強口中的“電商”“網上賣貨”“城市生活”,這些對於翠仙來說,就像來自另一個世界的神秘寶藏,充滿了新奇與吸引力。
更讓翠仙心動不已的是,張強從不像其他人那樣,對她“寡婦”的身份投以異樣的眼光或說出不恰當的言語。相反,他總是毫不吝嗇地誇讚翠仙“能幹”“有想法”,反覆強調“現在的姑娘就該這樣,靠自己的雙手吃飯,這比什麼都強”。這種認可和鼓勵,對於長期生活在傳統鄉村觀念束縛下的翠仙來說,如同久旱逢甘霖,讓她內心深處對張強的好感與日俱增。
連著聊了三天,翠仙徹底陷入了這場“網上情緣”無法自拔。每天天還未亮,第一縷晨光尚未照進窗戶,翠仙就會從睡夢中醒來,迷迷糊糊睜開眼睛的第一件事,便是伸手去摸索放在枕邊的手機,迫不及待地檢視張強有沒有發來新的訊息。白天,當她去地裡幹活時,手機被小心翼翼地揣在兜裡,每隔幾分鐘,她就會忍不住掏出來看上一眼,生怕錯過張強的任何一條資訊。夜晚,萬籟俱寂,整個村子都沉浸在夢鄉之中,翠仙卻依舊抱著手機,沉浸在與張強的聊天裡,彷彿整個世界只剩下她和手機螢幕那端的張強。就連翠娥喊她去家裡吃飯,她都毫不猶豫地推脫說“忙著呢”,滿心滿眼都是與張強的交流。
“姐,你看張強給我發的!”這天傍晚,夕陽的餘暉將天空染成了橙紅色,給整個平安村披上了一層夢幻的紗衣。翠仙像一隻歡快的小鳥,揣著手機興高采烈地跑到翠娥家。一進門,她就迫不及待地將手機遞到翠娥面前,像獻寶似的點開與張強的聊天記錄。
“張強說要幫我規劃竹籃的銷路,還發了幾張設計圖呢。你看,他說把竹籃上編上姑射山的圖案,這樣一來,遊客肯定會喜歡的。”翠仙的眼睛裡閃爍著興奮的光芒,話語中充滿了對未來的憧憬。
翠娥微微湊過去,看著螢幕上密密麻麻的文字和那些設計圖,眉頭卻不由自主地悄悄皺了起來。她雖然不識字,但憑藉著生活的閱歷和女人的直覺,總覺得這一切似乎有些不太對勁。
“仙兒,這人你見過面沒?網上的話,可千萬不能全信啊。現在騙子太多了,小心別被騙了。”翠娥語重心長地勸說道,眼神中透露出擔憂。
“姐,現在都啥年代了,網上也有好人的!你別老是這麼疑神疑鬼的。張強說了,他下週要去鄰縣考察,到時候就能來村裡見我,還說要帶我去他的電商倉庫看看呢!”翠仙滿不在乎地擺擺手,語氣中帶著一絲不耐煩,顯然對翠娥的提醒不以為然。
一旁正在專心做針線活的翠紅,聽到她們的對話,也放下手裡的針線,抬起頭來勸道:“仙兒,你別太著急。之前翠娥見趙建國的時候,咱們還一起去幫她把關呢。這網上的人,看不見摸不著的,更得留個心眼。萬一……”
“萬一啥呀!”翠仙不等翠紅說完,就急切地打斷她,臉上帶著點不服氣,“你們就是想太多!張強跟趙建國能一樣嗎?他懂電商,還願意幫我賣竹籃,他要是想騙我,圖啥呀?”說完,她怕姐妹再繼續勸下去,匆忙揣起手機,轉身就往家走,出門時還撂下一句略帶賭氣的話:“等我跟他成了,讓你們看看,我找的人不比孫大哥差!”
翠娥和翠紅對視一眼,無奈地嘆了口氣。翠紅小聲說道:“這孩子,咋就這麼鑽牛角尖呢?網上的人看不見摸不著,哪能這麼輕易就相信啊。”翠娥深有同感地點點頭,心裡總覺得不踏實,想起之前趙四海、趙建國的事,越發擔心翠仙會吃虧,暗暗下定決心:“不行,得跟林老師說說,讓他幫著看看,畢竟林老師有文化,懂的比咱們多。”
然而,翠仙根本沒有給她們留任何機會。接下來的幾天,她彷彿被施了魔法一般,完全沉浸在與張強的聊天之中,越陷越深。她毫無保留地將自己的家底一股腦兒地告訴了張強——家裡有兩畝玉米地,爹孃走得早,自己一直跟哥嫂住隔壁,編竹籃的手藝是跟著外婆學的,這麼多年辛辛苦苦攢了兩千多塊錢,本來是準備以後應急用的。
張強聽了這些,回覆得愈發殷勤,那些甜蜜的話語和美好的承諾如同潮水般湧來。
“等咱們熟悉了,我帶你去城裡買新衣服,城裡的姑娘都穿得可時尚好看了,到時候你肯定能成為最耀眼的那一個。”
“我打算在呂梁山裡建個農產品基地,規模肯定不小。到時候讓你當負責人,你就不用再下地幹那些重活累活了,輕鬆又體面。”
就這樣,在張強的甜言蜜語攻勢下,翠仙對他的信任達到了頂點,滿心期待著與張強見面,憧憬著未來美好的生活。
直到第五天晚上,張強的話鋒突然一轉,發來一條訊息:“仙兒,有個事想跟你商量。”
翠仙的心一下子被提了起來,一種莫名的緊張感湧上心頭,她趕忙回覆:“張哥,你說。”
“我最近進了一批小米,品質特別好,本來跟客戶都談好了這周發貨。可誰知道,倉庫那邊突然要提前結運費,這一下子就差了三萬塊錢。我這幾天跟朋友借了一圈,到現在還差五千。你手裡要是方便的話,能不能先幫我週轉下?等下週客戶的貨款一到,我不僅立馬還你,再多給你一千當感謝費,順便帶你去城裡好好玩一趟,讓你見識見識大城市的繁華。”
看著螢幕上“五千塊”這三個字,翠仙的手瞬間頓住了,彷彿被施了定身咒一般。她心裡清楚,自己攢的那兩千多塊錢,連張強所需金額的一半都不夠。可是,一想到張強平時對她的種種好,那些溫柔的話語、美好的承諾,想到他說的“帶你去城裡”“讓你當負責人”,翠仙又實在捨不得拒絕。她的內心陷入了激烈的掙扎,腦海中兩個聲音在不斷地爭吵。
一個聲音說:“不能借,這可是你辛辛苦苦攢的錢,萬一他是騙子怎麼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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