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們村裡的愛情故事》第627章 梨花淚(27)(2)

作者:愛吃文君嫩綠的冷哥·6個月前

第二天一早,天還沒亮透,哨子就“嘀嘀”地響。梨花跟著人流往車間跑,腳底下的水泡磨破了,襪子粘在肉上,疼得她齜牙咧嘴。車間裡亮得晃眼,一排排機器“嗡嗡”轉著,像無數只振翅的馬蜂。

工頭是個矮胖的男人,脖子上掛著哨子,說話像打雷:“都聽著!把這小零件插進板子裡,插錯一個扣五毛!手腳麻利點,別偷懶!”

梨花被分到第三排流水線,面前的傳送帶“咔嗒咔嗒”地走,上面的電路板像一片片小瓦片。她要把米粒大的電子元件插進板上的小孔裡,元件滑溜溜的,總也捏不住,好不容易捏住了,又對不準孔,眼看板子要傳到下個人那裡,她手忙腳亂地一插,元件歪了,還把旁邊的孔堵了。

“你幹啥吃的!”工頭的哨子“嘀”地響了一聲,嚇得她一哆嗦,“這點活都幹不好,滾回山裡種你的地去!”

周圍有人偷笑,梨花的臉“騰”地紅了,眼淚在眼眶裡打轉。她想起在地裡種麥子,不管多累,狗剩總說“慢點沒事,種紮實了才長苗”。可在這裡,沒人等你,機器不歇,人就不能歇。

她咬著牙,盯著傳送帶,手指被元件扎出了小血點也顧不上擦。中午吃飯時,食堂的白菜湯寡淡得能照見人影,饅頭是發麵的,虛膨膨的,不如家裡的麥面饃紮實。她坐在車間門口的臺階上,看著遠處的煙囪,心裡空落落的——這裡沒有麥田,沒有槐樹,連風都是熱的,吹得人心裡發慌。

紅梅坐在她旁邊,遞給她半個鹹菜疙瘩:“剛來時都這樣,我第一天插錯了二十多個,被工頭罵得狗血淋頭。”

“我總插不準,”梨花的聲音有點悶,“不如種麥子,看得見摸得著。”

“咱來這兒不是為了舒服,是為了掙錢。”紅梅啃著饅頭,“俺娘得了肺病,等著錢救命呢。等掙夠了錢,我就回去蓋瓦房,再也不進廠了。”

掙錢。梨花摸了摸口袋,裡面只有工頭髮的飯票。她得掙錢,掙夠了錢,就能回姑射山,把狗剩的墳修得再高些,再買些麥種,把他生前侍弄的那幾畝地種起來。

接下來的日子,她像上了弦的陀螺。天不亮就起,摸黑到車間,眼睛盯著流水線,直到酸澀流淚,手指磨出了繭子,動作也越來越快。工頭的罵聲少了,有時還會說句“這娘們手腳還行”。

她省下飯錢,買了本《工人識字課本》。晚上宿舍關燈了,她就藉著窗外的路燈看書,字認得慢,一個“廠”字,她寫了幾十遍才記住——橫像廠門,撇像牆,裡面的“敞”字總寫不全。紅梅教她:“記著,‘廠’就是咱幹活的地方,能掙錢的地方。”

可她總把“廠”和“田”弄混,兩個字都有橫有撇,只是“田”裡多了幾道豎,像劃分的田壟。她在心裡想:廠是城裡的田,零件是城裡的麥種,咱把零件插好了,就像麥子種好了,能長出錢來。

廠裡管得嚴,一個月才能出去一次。梨花捨不得花錢坐車,就在附近的馬路邊轉悠。看見有人賣烤紅薯,她會停下腳步——那香味像極了家裡的麥秸稈火烤出來的紅薯,甜絲絲的。可一個紅薯要五毛,夠買兩斤麥種了,她摸摸口袋,還是走了。

她給春燕寫過兩封信,信裡不敢說累,只說“廠裡管飯,活不重”,還問“村裡的麥子種了嗎?狗剩墳頭的草該除了吧?”春燕回信說:“二哥幫著種了麥子,長得旺。小寶被他三叔接走了,聽說在學打鐵,就是不愛說話。”

梨花把信讀了三遍,折得方方正正,夾在育秧手冊裡,和那片乾枯的槐花瓣放在一起。她總覺得,這些字帶著麥香,聞著心裡踏實。

有天夜裡加班,流水線突然停了,機器的轟鳴聲一下子消失,車間裡靜得能聽見自己的心跳。梨花抬頭看窗外,月亮圓得像個銀盤,和姑射山的月亮一個樣。她忽然想起狗剩說的:“月亮照著咱的麥田,也照著別處的地,不管在哪兒,只要肯下力氣,日子總差不了。”

眼淚悄沒聲地掉下來,滴在電路板上,暈開一小片溼痕。她趕緊用袖子擦掉,怕被人看見。在這裡,眼淚是最不值錢的東西,沒人會可憐你,只會笑話你。

她開始學著適應廠裡的節奏。機器響,她就跟著忙;機器停,她就抓緊時間歇口氣。手指上的繭子越來越厚,再也不怕元件扎手;眼睛雖然酸澀,卻能一眼就看清元件的正反面。她甚至能在流水線上走神時,想起種麥子的步驟——秋分耕地,霜降播種,小雪澆凍水,每一步都像刻在骨子裡。

有次工頭檢查,看見她的電路板插得又快又準,難得誇了句:“行啊,這速度趕上老工人了。”梨花沒說話,只是把手裡的元件插得更穩了些。她知道,自己就像冬小麥,耐凍,皮實,不管扔到哪兒,都能紮下根去。

月底發工資時,她攥著八十塊錢,手心全是汗。錢是嶄新的,帶著油墨味,她數了三遍,才相信是真的。八十塊,夠買三百多斤麥種,夠給狗剩的墳立塊像樣的碑了。

她把錢分成三份,一份寄給春燕,託她幫忙照看狗剩的墳;一份留著當飯錢;剩下的用布包好,藏在枕頭下,和育秧手冊放在一起。夜裡摸著那布包,硬邦邦的,像揣著塊暖石,心裡踏實得很。

窗外的蟬鳴不知疲倦,熱風吹得樹葉“嘩啦啦”響。梨花躺在吱呀作響的鐵架床上,看著育秧手冊上“春分追肥”四個字,忽然笑了——不管在廠裡插元件,還是在山裡種麥子,不都是盼著有個好收成嗎?

她不知道自己要在這異鄉待多久,也不知道將來能不能回到姑射山。可她知道,自己不能停下來。就像冬小麥,哪怕埋在雪底下,也得攢著勁,等開春就冒頭。

車間的機器又響了起來,“嗡嗡”的,像無數臺看不見的播種機。梨花翻了個身,把育秧手冊抱在懷裡,像抱著一捧飽滿的麥種。在這個陌生的城市,在這轟鳴的車間裡,她這顆從山裡來的種子,正在悄悄發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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