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頭爬到頭頂時,黑風口的炊煙突然斷了。
桃花蹲在寨門後的石碾子上,手裡攥著半塊沒吃完的紅薯,眼睛死死盯著山口那片密林。風從樹梢間鑽過,捲起地上的枯葉打著旋兒飛,明明是暖烘烘的春日,她卻覺得後頸的汗毛都豎了起來。
“不對勁。”小露拄著根木棍走過來,左臂的繃帶又滲了血,“按說這時候,黑虎大哥該派人回來報信了。”
演武場裡的漢子們也坐不住了。張鐵匠把鐵砧敲得叮噹響,卻沒打壞一塊鐵;幾個弓箭手圍著靶子轉圈,箭桿被摩挲得發亮;連最沉得住氣的老賬房,都揣著算盤在寨牆根下踱來踱去,鞋底子磨出的灰在地上拖出條白痕。
“會不會是中了埋伏?”一個年輕漢子突然開口,聲音發顫,“那片林子……去年李二哥就是在那兒被蛇咬了的。”
“閉上你的烏鴉嘴!”張鐵匠把鐵尺往地上一摔,火星子濺起來,“黑虎大哥是什麼人物?狗旦那老東西的埋伏,能困得住他?”話雖硬氣,他緊攥的拳頭卻暴露了心虛。
桃花往柴房的方向看了看。小石頭還在裡面養傷,剛才送水進去時,見他正用樹枝在地上畫平安村的模樣,村口那棵老槐樹被畫得歪歪扭扭,像個佝僂的老人。她突然想起小石頭說的,狗旦在平安村的路口設了卡子,凡是進出的人都要搜身,連帶個窩頭都得掰開看看。
“我去看看。”桃花突然站起身,把紅薯往小露手裡一塞,“你們在這兒等著,我去林子邊探探。”
“不行!”小露一把拉住她,“你一個女娃子,進去就是羊入虎口!要去也是我去!”
“你的胳膊不能動。”桃花掰開他的手,指腹觸到他掌心的繭子,“我去最合適,他們不會防著個女人。”她從腰間解下那把柴刀,塞進靴筒,“要是半個時辰沒回來,你們就……”
“別胡說!”小露的聲音陡然拔高,引得周圍的人都看過來,“我跟你一起去。”
兩人正拉扯著,突然聽見寨門外傳來一陣馬蹄聲。不是急促的奔馬,倒像是有人牽著馬慢慢走,馬蹄踏在石板上的聲音“篤篤”的,敲得人心頭髮緊。
“誰?”張鐵匠抄起土槍,往寨門後一躲。
門外沉默了片刻,傳來個沙啞的聲音:“是我,猴子。”
眾人的心剛放下一半,又聽見猴子補了句:“黑虎大哥……出事了。”
寨門“吱呀”一聲被拉開時,桃花看見猴子正扶著一匹渾身是血的馬。馬背上馱著個黑布包裹,看形狀像是個人,血水順著馬腹往下滴,在地上積成個小小的水窪。
“怎麼回事?”張鐵匠的聲音都在抖。
猴子的臉白得像紙,嘴唇哆嗦著說不出話。他往旁邊挪了挪,露出身後跟著的兩個漢子——一個斷了胳膊,另一個的耳朵被削掉了半隻,血糊了滿臉。
“中了埋伏……”斷胳膊的漢子嘶聲道,“狗旦那老東西早就在林子裡設了圈套,埋了炸藥……我們衝進去就被圍了,黑虎大哥為了掩護我們……”
桃花的視線落在馬背上的黑布包裹上,突然覺得天旋地轉。她踉蹌著往前衝了兩步,手指剛觸到那冰涼的黑布,就聽見猴子喊道:“別碰!那不是黑虎大哥!”
黑布被掀開的瞬間,所有人都倒吸了口涼氣。包裹裡是個稻草人,穿著黑虎常穿的那件黑短褂,胸口插著支箭,箭桿上綁著張紙條。
張鐵匠一把扯下紙條,識字的老賬房湊過來唸道:“‘三日內開寨投降,否則踏平黑風口,雞犬不留——狗旦’。”
“狗孃養的!”張鐵匠把紙條撕得粉碎,土槍往地上一頓,“跟他們拼了!”
“拼什麼拼?”斷胳膊的漢子哭喊道,“他們有快槍有炸藥,我們這點人衝出去就是送死!”
演武場瞬間亂成一團。有人喊著要投降,有人罵著要拼命,還有人偷偷往寨門後縮,想趁亂溜走。桃花看著眼前的混亂,突然想起黑虎臨走時的眼神——那裡面有狠勁,有野心,卻也藏著對弟兄們的護佑。
“都閉嘴!”
桃花的聲音不大,卻像塊石頭砸進滾水裡,瞬間鎮住了場子。她走到演武場中央,撿起地上的牛角弓,弓弦在手裡繃得筆直。
“黑虎大哥沒回來,不代表他死了。”她的目光掃過在場的每一個人,“他讓猴子帶我們回來,就是想讓我們守住寨子。要是現在散了,對得起他嗎?對得起那些死在林子裡的弟兄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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