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夜風雪未停,姑射山整片峰巒被厚雪掩埋,山間小路凍成冰殼,行人每走一步都要打滑。青梅跟著父母回到孃家土窯,整整一夜沒有閤眼,炕頭油燈燃到天光泛白,心底翻來覆去全是昨日在小侃家對峙的畫面。公婆冷硬的斥責、小侃毫無波瀾的決絕、桌上攤開的購藥小票與出逃筆記,一樁樁、一件件壓在心頭,愧疚、委屈、絕望纏繞在一起,攪得她心神不寧。
天剛矇矇亮,青梅母親便起身燒火做飯,灶臺柴火噼啪作響,卻驅散不了屋內沉悶壓抑的氣氛。早飯只是簡單的玉米糊糊配鹹菜,母女二人相對而坐,誰都沒有動碗筷。半晌,青梅母親率先開口,語氣裡一半責備,一半心疼。
“昨日在小侃家,公婆把證據擺得明明白白,是你做事太過糊塗。夫妻再難,也不該藏貨款、暗中下藥算計人,十幾年青梅竹馬的情分,硬生生被你自己作沒了。”
青梅埋著頭,指尖反覆摩挲冰涼的瓷碗邊緣,眼眶瞬間泛紅:“媽,我知道錯了,可那段日子我實在熬不住。店裡沒有客源,倉庫山貨堆積如山,銀行催款簡訊天天發到手機上,每個月近萬元的還款壓得我喘不過氣。小侃截肢之後整日陰鬱敏感,一點小事就同我爭吵,家裡大小事務全靠我一個人支撐,我看不到半點翻身的希望。周老闆說能一次性幫我還清八十多萬外債,我一時鬼迷心竅,才生出那些歪念頭。”
“難不是害人的理由。”青梅父親扛著鐵鍬鏟完院門口積雪進屋,放下工具重重嘆氣,“我們老兩口明白你辛苦,昨日也拿出全部六萬養老積蓄想要和解,可小侃父母油鹽不進,小侃更是鐵了心要離婚。如今擺在面前只有兩條路,要麼放下身段,徹底和那個外地客商斷乾淨,老老實實回小侃家賠罪,日日勤懇幹活還債伺候他,盼著他心軟收回離婚協議;若是他始終不肯鬆口,我們只能和他家掰扯財產債務,不能讓你一個姑娘承擔大半欠款,往後餘生被債務捆死。”
青梅聽見客商老周的名字,心頭一顫。昨夜她輾轉難眠時,老周發來好幾條微信,詢問她考慮得如何,還說若是夫妻徹底談崩,隨時可以聯絡他,所有債務他一力承擔。那些誘人的承諾像一根救命稻草,在她走投無路之時不斷引誘著她。可一想到自己下藥、轉移貨款的錯事敗露,若是真跟著老週一走了之,婚內過錯的名頭會永遠扣在自己身上,在平安村再無立足之地,她又遲疑猶豫。
青梅母親看出女兒心底動搖,伸手按住她的手腕,鄭重叮囑:“從今日起,把那個周老闆的聯絡方式徹底刪掉,不要再和他有半分牽扯。咱們就算日子苦一點,也不能靠著外人的接濟背棄家庭,做出傷風敗俗的事。下午你跟我們再去小侃家,當著公婆和小侃的面寫下保證書,保證往後賬目透明、專心顧家,再也不存任何私心,我們再好好同他家商議。”
青梅沉默點頭,拿出手機,遲疑許久才將老周的微信暫時拉黑,可心底那絲擺脫債務的渴望,並未徹底消散。
午後風雪稍稍停歇,地面積雪被踩出深淺不一的腳印,青梅父母帶著她再次前往小侃家中。進門時,小侃正坐在輪椅上,由父親攙扶著在院子裡緩慢練習假肢行走。金屬假肢踩在積雪上,發出生硬沉悶的磕碰聲,每挪動一步,殘肢便傳來鑽心的鈍痛,他額頭上滲出細密冷汗,卻依舊咬牙堅持。
看見青梅一家三口進門,小侃停下動作,臉上沒有半分多餘神色,平靜得近乎冷漠。小侃母親端來熱水,卻沒有遞給青梅母女,只是默默放在一旁灶臺,屋內氣氛瞬間降到冰點。
青梅按照父母叮囑,從布包裡拿出提前寫好的保證書,紙張上字跡工整,逐條寫明:往後店鋪所有收支夫妻共同核對,絕不私自截留貨款;每日照料小侃飲食湯藥,不再動任何傷害他的心思;斷絕與客商老周所有往來,一心打理店鋪償還貸款;若再心生異念,自願放棄全部夫妻共同財產,獨自承擔所有外債。
青梅雙手捧著保證書,遞到小侃面前,聲音卑微沙啞:“小侃,這是我寫的保證書,我保證以後踏踏實實過日子,不再有任何歪心思。我把私藏銀行卡里所有存款全部取出來,存回咱們共用賬戶,倉庫貨物我一人跑銷路變賣,儘量緩解還款壓力,你再給我一次回頭的機會好不好?”
小侃垂眸掃過保證書,沒有伸手去接,目光落在自己空蕩蕩的右腿褲腿上,淡淡開口:“保證書寫得再漂亮,也抹不掉你之前做過的事。那些摻進湯藥裡的藥粉、記滿出逃路線的筆記本,都是實實在在發生過的。我現在哪怕看著你,心底都免不了猜忌,同床異夢的日子,我不想再過。”
青梅母親連忙上前幫襯勸說,反覆訴說自家願意全力幫扶,老兩口每日抽空過來打理倉庫、上山收山貨,減輕青梅的負擔,六萬養老錢也隨時可以取出填補貸款缺口,只求暫緩離婚。可無論孃家如何退讓求情,小侃的態度始終沒有半分鬆動。
屋內僵持不下,另一邊,小侃父母早已暗自謀劃後路。等青梅母女在客廳拉扯勸說時,老兩口躲進偏屋低聲商議對策。小侃母親眉頭緊鎖,滿心憂慮:“八十多萬貸款不是小數目,侃兒身有殘疾,沒辦法外出跑生意,真要是離婚分割財產債務,他往後單憑網店微薄收入,根本撐不起每月還款和假肢康復費用。青梅孃家願意出錢出力,說實話我心裡不是沒有動搖,可一想到她暗中下藥害咱們兒子,我這心裡就堵得難受,實在不敢讓他倆繼續共處。”
小侃父親蹲在板凳上,手裡卷著旱菸,神色沉穩凝重:“心軟解決不了長遠的難題。青梅心裡早已生出隔閡,今日寫下保證書暫且安分,日後再遇上資金緊缺、生活重壓,難保不會再生出更極端的念頭。咱們不能拿兒子後半輩子賭。我已經託村裡在外務工的遠親,打聽鎮上司法所的律師,問問像青梅這種婚內轉移財產、蓄意損害配偶身體的過錯方,財產和債務該如何合法劃分,咱們手裡的筆記本、購藥小票、轉賬記錄都是實打實的證據,就算走到訴訟那一步,咱們也佔理。”
說話間,小侃父親拿出一個帆布包,裡面整整齊齊收納好所有證據,分類用塑膠袋裝好,做好標記,以備後續調解、起訴使用。老兩口打定主意,無論青梅孃家如何勸說,都要為兒子爭取最大限度的權益,絕不讓殘疾的小侃獨自承擔過重債務。
就在兩家人持續拉扯、各說各話之時,院門外傳來一陣汽車引擎聲,肇事司機驅車從縣城趕來。當初車禍發生後,他墊付了前期手術費,留下一筆補償款便很少露面,這段時間聽聞小侃夫妻鬧離婚,兩家矛盾重重,特意帶上剩餘的賠償現金上門探望。
肇事司機拎著禮品走進院子,看見滿屋子緊繃的氣氛,一時有些手足無措。他將裝有補償款的信封放在桌上,誠懇開口:“當初那場車禍是我的過失,害得小侃落下終身殘疾,我心裡一直愧疚。這筆剩餘補償款你們收下,多少能補貼康復和生活開銷,也希望你們夫妻二人能放下隔閡,好好過日子。”
原本是一番善意,卻不料這筆賠償款瞬間成為新的矛盾導火索。
青梅父母率先開口,認為車禍賠償是夫妻共同款項,應當拿出來抵扣八十多萬共同貸款,緩解家裡的經濟壓力;可小侃父母卻持不同意見,車禍傷害的是小侃的身體,這筆補償金屬於小侃個人人身損害賠償,理應由小侃單獨保管,用作後續假肢更換、長期康復治療,不能拿來分攤夫妻經營、住房貸款。
兩邊為此再度爭執起來。青梅父親認為,房貸、車貸、店鋪貸款是兩人一起欠下,家中所有收入理應統一用來還債,補償金自然也該納入共用資金;小侃父親寸步不讓,人身傷害賠償具有專屬屬性,法律層面也歸受害者個人所有,若是拿來償還共同債務,等於變相損害殘疾兒子的合法權益。
青梅站在一旁,看著兩家人為一筆賠償款吵得不可開交,只覺得心力交瘁。她原本以為這筆錢能稍稍緩解燃眉之急,此刻卻只覺得,所有壓力、矛盾永遠沒有盡頭。
午後,青梅父母見勸說無望,只能暫時收斂情緒,拉著青梅去往倉庫清點積壓山貨,打算儘快低價拋售變現,拿出錢款證明自己悔改的誠意。倉庫裡堆滿小米、核桃、野木耳,灰塵落滿貨架,是兩人當年一腔熱血打拼的見證。青梅伸手撫摸打包箱上褪色的字跡,想起創業初期兩人熬夜打包、互相打氣的日子,眼眶發酸。
趁著父母清點貨物的間隙,青梅悄悄拿出手機,再次點開被拉黑的客商老周對話方塊,猶豫再三,還是解除拉黑,發去一句簡短訊息:家裡調解沒有進展,小侃執意離婚。訊息傳送出去沒過片刻,老周立刻回覆,言語間依舊丟擲誘人條件,承諾只要她下定決心離婚,所有外債由他全額承擔,帶她離開這座困住她的大山。
簡短的聊天記錄,被前來倉庫送熱水的小侃看了個正著。他依靠假肢慢慢站在倉庫門口,眼底最後一絲柔和徹底消散,只剩下刺骨的寒涼。青梅慌忙鎖屏,手足無措地解釋自己只是隨口傾訴,並沒有打算和對方走,可蒼白的辯解,再也無法取信於小侃。
入夜,青梅父母先行返回孃家,留下青梅獨自在屋中和小侃獨處。窗外風雪漸停,月光透過窗欞落在小侃殘缺的右腿上,慘白刺眼。客廳裡只剩下兩人,空氣安靜得可怕。
青梅主動上前,放低姿態,一遍遍提起年少相伴的往事:小時候一起翻山挖野菜,中學共用一把雨傘走十幾裡山路,大學同吃一碗拌麵,畢業一同回鄉創業,結婚時在姑射山山頂許下相守一生的諾言。她細數過往溫情,試圖喚醒小侃心中殘存的情意,以此挽回這段婚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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