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們村裡的愛情故事》第136章 女人啊女人(11)(1)

作者:愛吃文君嫩綠的冷哥·3個月前

呂梁的冬天,向來來得早,也來得兇。

剛過立冬,姑射山便被一層冷冽的寒氣裹住,山風順著溝壑呼嘯而下,刮在臉上如同細刀割肉。往日里潺潺流淌的溪水結了薄冰,田地裡的莊稼早已收割乾淨,只留下一片枯黃的秸稈,在寒風中瑟瑟發抖。村落裡的炊煙比往日更濃,家家戶戶都早早關上了木門,圍在炕頭取暖,只有偶爾幾聲犬吠,刺破寂靜的山野,又很快被風雪吞沒。

這一年的冬天,比往年更冷幾分。

接連幾日暴雪,把整個平安村乃至方圓幾十裡的山路都封得嚴嚴實實。屋頂、牆頭、山坡、樹梢,全是厚厚的積雪,天地間一片白茫茫,望不到盡頭,也看不到出路。這樣的天氣,別說翻山越嶺,便是在村裡走上幾步,都要小心翼翼,生怕一腳踩空,摔進雪窩子裡。

李小娥便是在這樣一個風雪最盛的深夜,迎來了腹中孩子發動的時刻。

自那日從穩婆嬸子口中得知自己懷有身孕,轉眼已是近十個月。這近三百個日夜,她沒有一日真正輕鬆過。身為縣婦聯主席,工作繁重瑣碎,絲毫不能懈怠。白天要走村入戶,處理各種事務,調解鄰里糾紛,組織婦女開展冬季生產,慰問困難家庭,常常一走就是幾十裡山路。餓了啃一口凍硬的窩頭,渴了喝一口冰涼的泉水,累了便靠在樹幹上歇片刻,從未因自己身懷六甲而享受過半分特殊照顧。

旁人看在眼裡,疼在心裡。

村裡的嬸子、縣裡的同事,不止一次勸她,身子重了,就少跑些路,多在家休養。可她總是搖頭,說工作放不下,鄉親們的事拖不得。她習慣了凡事親力親為,習慣了把所有重擔扛在自己肩上,彷彿只有不停忙碌,才能沖淡心底那份無處安放的思念。

孕期的種種不適,她從不願對外人言說。

前幾個月的孕吐,吃什麼吐什麼,明明餓得前胸貼後背,可飯菜一入口便翻江倒海,人以肉眼可見的速度消瘦,臉頰凹陷,眼底泛著青黑,可一到工作崗位,依舊強打精神,雷厲風行。到了孕中後期,肚子一天天隆起,行動越來越笨重,腿腳開始浮腫,常常走不了多久便腰痠背痛,夜裡睡覺連翻身都困難。

她沒有丈夫在身邊照料,沒有公婆在跟前伺候,甚至連一個能隨時搭把手的親人都沒有。所有的一切,都只能自己咬牙撐著。

洗衣、做飯、縫補、處理工作,樣樣都要自己動手。夜裡腿抽筋,疼得渾身冒冷汗,她便自己坐起來,慢慢揉按,直到痛感消退,再重新躺下。冬日裡水冷刺骨,她依舊要親手洗衣做飯,雙手凍得通紅腫脹,裂開一道道血口子,碰到冷水便鑽心地疼。

她不是不苦,只是早已習慣了不喊苦。

這些年,從戰火紛飛的歲月,到獨自守望的時光,苦難如同家常便飯,早已磨平了她所有的嬌氣,也鍛造了她異於常人的堅韌。她常常在深夜撫摸著隆起的小腹,輕聲和孩子說話,告訴孩子要堅強,要和娘一起扛過所有艱難。孩子似乎也真的能聽懂,在腹中安安靜靜,很少鬧騰,像是在默默陪著這位孤獨而堅強的母親。

可再堅強的人,也扛不住突如其來的生死關口。

那夜,風雪大得嚇人,狂風捲著雪粒拍打在窗戶紙上,發出噼裡啪啦的聲響,像是有無數隻手在瘋狂拍打著門窗。屋內沒有生火,冷得像冰窖一樣,土炕冰涼,被褥也帶著一股揮之不去的寒氣。李小娥原本已經躺下,準備歇息,可腹中突然傳來一陣劇烈的絞痛,讓她瞬間渾身一僵。

起初,她只當是普通的胎動不適,咬著牙忍了忍,可那痛感一陣強過一陣,如同潮水般接連不斷地襲來,小腹下墜,渾身冷汗瞬間浸透了貼身的衣衫。她心裡猛地一沉——孩子要生了。

這個念頭一齣,連她自己都嚇了一跳。

偏偏趕在這樣一個風雪交加的深夜,偏偏身邊空無一人。

村裡的人家大多分散而居,這樣的天氣,誰也不會在夜裡出門。她想喊人,可張了張嘴,卻發現連發出聲音的力氣都沒有。劇痛襲來,她渾身發抖,蜷縮在炕上,指甲深深掐進被褥裡,指節泛白。窗外風雪肆虐,屋內冰冷孤寂,天地之間,彷彿只剩下她一個人,獨自面對這場關乎生死的考驗。

她不能慌。

心底一個聲音拼命提醒著自己,她是李小娥,她不能倒,她必須把孩子平安生下來。

她強忍著撕心裂肺的疼痛,掙扎著從炕上爬起來。每動一下,都是一陣鑽心的疼,冷汗順著額頭、臉頰不斷滑落,滴在冰冷的地面上,轉瞬便涼透。她扶著牆壁,一步步挪到灶臺邊,顫抖著雙手,想要燒水。可平日裡再簡單不過的動作,此刻卻變得無比艱難。手指僵硬不聽使喚,好幾次火柴都掉落在地上,好不容易點著柴火,灶臺裡的火苗微弱地跳動著,根本抵擋不住屋內的寒氣。

她又翻出提前準備好的乾淨布匹、剪刀,用熱水簡單燙過,算是消毒。做完這一切,她已經耗盡了大半力氣,腹中陣痛愈發密集,幾乎讓她站立不穩。她扶著炕沿,慢慢躺下,大口大口地喘著粗氣,眼前陣陣發黑。

這一刻,前所未有的孤獨與恐懼,如同冰冷的潮水,將她徹底淹沒。

她多想身邊有一個人。

哪怕只是遞一杯熱水,哪怕只是說一句安慰的話,哪怕只是輕輕扶她一把。

她想起石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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