後半夜的雨來得沒聲息,先是窗紙被零星的雨珠敲得“沙沙”響,像誰用指尖輕輕颳著紙,不多時就變了調,“嘩啦啦”一陣緊似一陣,把窗欞撞得“咚咚”顫,倒像是有人在院外使勁擂門。
張豔玲是被這聲響驚醒的。她支起身子,摸了摸身邊的位置,涼的——曹山虎沒在炕上。
披了件洗得發白的藍布褂子,她踩著鞋往灶間走,剛到門口就看見昏黃的油燈下,曹山虎蹲在灶臺前,背對著門,手裡捏著根乾透的麥秸,有一下沒一下地往灶膛裡捅。火光從灶口漫出來,在他脊樑骨上投下明明滅滅的影子,像幅沒畫完的水墨畫。
“咋還不睡?”她倚在門框上,聲音被雨聲泡得有點軟。
曹山虎手裡的麥秸頓了頓,沒回頭:“聽著雨大,怕藥圃的草蓆遮不住。”他往灶膛裡添了把松針,火苗“騰”地竄高半尺,把他側臉映得通紅,“下午收薄荷時,西頭那片沒扎牢,萬一淋透了,曬乾了也是癟的。”
張豔玲沒接話,轉身去牆角翻油布。那是塊半舊的帆布,去年麥收時用來蓋麥秸的,邊緣磨出了毛邊,卻還結實。她抖了抖布上的灰,聽見身後傳來穿鞋的窸窣聲——曹山虎正往腳上套那雙打了補丁的膠鞋,鞋幫上還沾著前幾日去後山採金銀花時蹭的泥。
“拿兩塊石頭。”她扛起油布往院外走,雨絲斜斜地打在臉上,涼絲絲的,帶著股土腥氣。
院門口的石板路已經積了水,踩上去“咯吱”響。曹山虎跟在後面,懷裡抱著兩塊壓鹹菜缸的青石,石面被雨水洗得發亮。藥圃在院子東頭,用半人高的籬笆圍著,裡面的薄荷、紫蘇、當歸各佔了一壟,這會兒被雨打得東倒西歪,蓋在上面的草蓆果然被風掀了角,露出底下綠生生的薄荷尖。
“我來。”曹山虎把石頭往地上一放,伸手去拽油布。帆布被雨水浸得發沉,他費了點勁才把布展開,往薄荷壟上蓋時,袖口沾了泥,蹭在臉上,倒像只花臉貓。
張豔玲蹲在另一邊,撿起石塊往油布邊角壓。指尖觸到冰涼的石頭,才發現自己沒戴手套,指腹被草蓆的毛刺紮了下,滲出血珠,混著雨水滴在土裡,瞬間沒了影。
“小心點。”曹山虎眼尖,伸手把她的手往回拉了拉,掌心的溫度燙得她指尖發麻,“這草蓆糙得很,別扎著。”
她沒說話,只是把石頭壓得更實了些。雨還在下,打在油布上“噼啪”響,像無數只小鼓在敲。曹山虎蹲在旁邊,突然扯了株被雨水衝得歪倒的紫蘇,葉子上掛著水珠,顫巍巍的:“你看這紫蘇,昨天還直挺挺的,這會兒就蔫了,跟你前兒淋了雨似的。”
張豔玲瞪了他一眼,嘴角卻忍不住彎了彎。前幾日她去鄰村給王大爺送藥,回來時遇了陣雨,淋得落湯雞似的,晚上就發起燒來。曹山虎守在床邊,又是熬薑湯又是敷毛巾,眉頭皺得像打了個結,嘴裡還叨叨:“讓你帶傘你偏不帶,當自己是鐵打的?”
“就你話多。”她伸手掐了把他胳膊,隔著粗布褂子,能摸到他結實的肌肉。
曹山虎嘿嘿笑,突然往她兜裡塞了個東西,圓滾滾的,還帶著點體溫。她掏出來一看,是顆野山楂,紅得發亮,蒂上還繫著根細草繩,像個小燈籠。
“白天在坡上摘的,想著你愛吃酸的。”他撓了撓頭,耳根在油燈的光裡有點紅,“揣在懷裡忘了給你,倒捂熱了。”
張豔玲把山楂往嘴裡送,剛咬了一口,酸勁就直衝天靈蓋,倒把眼角的溼意壓了下去。她含著山楂,含糊不清地說:“酸……酸死了。”
“酸才好,”曹山虎看著她皺成一團的臉,笑得露出白牙,“酸能醒神,省得你一會兒打瞌睡。”
回屋時,兩人的褲腳都溼了,沾著泥,踩在灶間的青磚地上,留下串串腳印。曹山虎蹲在灶前烤火,脫了鞋的腳在火邊搓來搓去,腳趾蜷著,像只受了委屈的大狗。他的膠鞋放在灶邊,鞋底的泥正慢慢往下掉,在地上積了一小堆。
張豔玲從藥箱裡翻出雙乾淨的布鞋給他,又找了套半舊的藍布褂子:“換上,彆著涼了。”藥箱是老村醫留下的樟木箱子,裡面墊著層油紙,放著紗布、碘伏、體溫計,還有半瓶藥酒——那是曹山虎崴了腳時,她用當歸、紅花泡的,專治跌打損傷。
“你也換件衣裳。”曹山虎接過褂子,沒立刻穿,反而指著她身上的藍布褂子,“都溼透了,貼在身上涼。”
她沒動,只是倒了點藥酒在掌心,搓熱了往他腳踝上按。他的腳踝有點腫,是白天劈柴時不小心崴了下,硬撐著沒說。藥酒的辛辣混著當歸的藥香漫開來,他疼得“嘶”了一聲,卻梗著脖子:“不疼!這點傷算啥,想當年我在山裡追野兔,從坡上滾下來都沒咋地……”
“當年被馬蜂蟄得哭鼻子的是誰?”張豔玲挑眉,手上加了點勁。
“嘶——”曹山虎吸了口涼氣,“那是馬蜂太毒!再說,誰哭了?那是雨水進眼睛了!”
灶膛裡的火漸漸旺起來,把兩人的影子投在牆上,忽大忽小。張豔玲低頭揉著他的腳踝,指腹能摸到他緊繃的肌肉,心裡像被什麼東西填得滿滿的。雨還在下,敲得屋頂“咚咚”響,倒像是在給他們的對話伴奏。
曹山虎突然伸手,把她額前的溼發別到耳後,指尖帶著火塘的溫度,燙得她心跳漏了一拍。“明天天晴了,去摘野葡萄不?”他聲音放得很輕,像怕被雨聲聽去,“後山崖上有串紫的,我瞅了好幾天了,準保甜。”
張豔玲抬頭,正撞進他眼裡。火光在他瞳孔裡跳,像藏了把小太陽,把她心裡的某個角落照得亮堂堂的。
“摘回來釀酒?”她問,聲音有點發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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