姑射山的日頭升得穩了，暖光潑灑下來，把祠堂院裡的古柏影子鋪得短短平平。山間霧徹底散了，天藍得透亮，山澗的溪水嘩嘩流淌，四下明明亮亮，可平安村祠堂裡的氣氛，卻冷得像結了冰。
外鄉人緩緩從陰影裡走出來，舊布帽依舊壓著，只露出半截硬朗的下頜。他一身風塵，布鞋上沾著深山獨有的黑泥，一看就是翻山越嶺長途跋涉而來。方才那句塵封舊事破土而出的話，像一塊石頭砸進平靜的深潭，滿院的村民瞬間鴉雀無聲，連竊竊私語都停了。
大族長攥著案上的梨木柺杖，臉色陡然一變，渾濁的老眼裡猛地閃過一絲慌亂，轉瞬又強行鎮定下來，沉聲喝道：“你是什麼人？平安村宗族議事，外客怎敢隨意插嘴！速速退出去！”
語氣嚴厲，可明眼人都看得出來，族長慌了。這份慌張藏不住，指尖都在微微發抖。
外鄉人不急不惱，淡淡一笑，陌生的口音慢悠悠傳開：“老族長，我千里迢迢奔赴呂梁姑射山，專為平安村而來。不是來搗亂，是來兌現一樁四十年前的舊諾。今日祠堂鳴鐘，天時地利，舊事瞞不住了。你不讓我說，往後山洪落石、山村禍事，便怪不得旁人。”
這話輕飄飄的，落在眾人耳中，卻重如千斤。
山裡人最信山水宿命、陳年誓約，一聽禍事二字，圍觀的村民頓時一陣騷動，紛紛交頭接耳。
彭小娥站在父母身側，心口怦怦直跳。她偷偷抬眼打量這個外鄉人，脊背發涼。這人太過詭異，來得蹊蹺，偏偏一開口就戳中族長的軟肋，難不成姑射深山裡，真藏著全村人都不知道的秘密？她側頭看向曹方方，四目相對，曹方方眼底滿是警惕與詫異，顯然他也從未聽過什麼四十年舊諾。
曹方方心裡翻江倒海。他土生土長在平安村，從小聽老人講姑射山的傳說、村裡的過往，山民世代耕作，安分守己，哪來跨越四十年的隱秘約定？再聯想到昨夜此人與族長密談，聯想到村裡幾戶大族藉著禮教打壓自己、獨佔山貨利益，一樁樁一件件串起來，背後全是算計與詭秘。
“一派胡言！”彭老漢厲聲呵斥，“我們山村本本分分，世代清白，哪有什麼舊秘！你這外鄉流浪漢，定是來造謠生事、攪亂我們村子！趕緊滾出去，不然我們就把你捆起來趕出大山！”
村民們也跟著附和，揮舞著手，喧鬧起來。
外鄉人卻渾然不懼，目光掃過全場，最後定定落在大族長身上：“老族長，你別急著否認。四十年前，戰亂剛平，有一對外鄉夫婦逃難躲進姑射山深處，帶著一件信物，託付平安村宗族代為保管，許諾世道安穩之日，後人必來取回。當年立下規矩，此事永世封存，不準告知村裡晚輩。如今改革開放，世道翻新，信物現世，我便是尋信物之人。”
話音落下，全場死寂。
風穿過祠堂的雕花窗欞，吹動案前祭祖的香燭，燭火輕輕搖晃，光影斑駁，透著一股說不出的陰森。
族老們臉色煞白，互相對視，眼神躲閃，不敢言語。很明顯，外鄉人說的是真的！老一輩人果然瞞著全村晚輩，藏著一樁天大的舊事。
小娥娘下意識攥緊了女兒的手，掌心全是冷汗，低聲呢喃：“原來……原來是真的。我小時候聽婆婆隨口提過一句，說後山禁地不能去，山裡埋著故人舊事，不讓打聽，我還以為是老人嚇唬孩子的閒話……”
彭小娥渾身一震，心底的疑惑徹底炸開。難怪村裡一直有規矩，姑射山後山幽深幽谷是禁地，不準年輕人獨自進山採藥、放牧，長輩只說山路兇險、野獸出沒，原來根本不是怕野獸，是怕撞見塵封的秘密！
曹柱子擠在人群裡，瞪大了眼睛，湊到曹方方耳邊小聲說：“方方，這事太離奇了！我長這麼大，從來沒人跟我說過！怪不得前幾年有人偷偷溜去後山，回來就大病一場，閉口不談看到了什麼，原來是有隱情！”
曹方方微微頷首，目光始終鎖定大族長。他看得明白，此刻最煎熬、最恐慌的就是族長。當年守護秘密的老一輩漸漸老去，本想把秘密帶進黃土，永不示人，沒想到改革開放浪潮一來，世事變遷，這個尋秘的外鄉人，竟憑空尋到了平安村。
大族長沉默許久，長長嘆了一口氣，渾身的氣勢瞬間洩了大半，蒼老的聲音滿是滄桑：“罷了，天道輪迴，躲不過了。四十年風雨都熬過來了，終究還是瞞不住。你且說說，你要尋的信物，是什麼模樣？若是言語不符，便是騙子，我平安村絕不輕饒！”
全場屏住呼吸，所有人都豎起耳朵，生怕錯過一個字。
外鄉人緩緩取下肩頭的粗布包袱，慢慢解開繩結。黑色粗布層層鋪開，裡面沒有金銀錢財，只有一塊巴掌大、溫潤泛青的古玉玉佩，玉佩紋路古樸，刻著模糊的山水紋樣，一看就是年代久遠的老物件。
“就是它的另一半。”外鄉人舉起古玉，“玉佩一分為二，當年夫婦二人自留一半，平安村保管一半。兩半合璧，舊事揭曉，承諾兌現。四十年了，漂泊離散，故人已逝，只剩信物尋根。”
看到玉佩的剎那，幾位年邁的族老身子一晃，險些站立不穩，記憶瞬間被拉回戰亂饑荒的舊歲月。那些顛沛流離、隱秘託付、閉口守諾的日子，塵封半生，如今被一塊古玉重新掀開。
就在眾人目光全都聚焦在古玉之上、滿心震驚之時，一旁算計曹方方的村西頭王大戶，突然面色陰鷙，悄悄往後退了兩步，眼底閃過歹毒的算計。他低聲跟身旁同謀嘀咕：“壞了，老底要被掀了！當年看管信物的是上一任族長，如今信物現世，萬一扯出早年侵佔逃難人財物的事，我們都要遭殃！不能讓這事成，得想辦法嫁禍曹方方和彭小娥，把水攪渾！”
陰暗的密謀，在人群角落悄然滋生。禮教風波未平，陳年秘事又起，再加利益小人的構陷，平安村的亂局，愈發曲折糾纏。
大族長看著古玉，緩緩抬手：“來人，去祠堂密室，取出封存四十年的另一半玉佩。”
一個年邁的老人顫巍巍走進祠堂後側小黑屋，片刻後，捧著一個老舊木盒走出來。木盒漆面剝落，鎖釦鏽跡斑斑，四十年從未開啟，落滿灰塵。木盒開啟，裡面靜靜躺著另一半殘缺玉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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