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秋已入尾聲,姑射山的紅葉落盡大半,山林褪去濃烈秋色,添了一層清寂疏淡。平安村的風也冷了幾分,晨起有薄霜覆在田埂瓦簷,白濛濛一層,日頭一齣,又慢慢化去,化作溼漉漉的地氣,繞著村巷緩緩漫開。
自打定親宴風波過後,村裡閒言雖有反覆,卻再掀不起大的風浪。彭小娥與曹方方依舊如故,不卑不亢過日子,待人謙和,行事端正,日日煙火相伴,溫情安穩。
曹母一心撲在籌備婚事上,縫被絮、做新衣、備喜糖、置嫁妝,一樁樁一件件,打理得細緻周全。逢人便笑著說起婚期將近,眉眼間都是藏不住的歡喜,早已把彭小娥當成了實打實的曹家媳婦。
彭小娥閒時便常來曹家幫忙,納鞋底、剪喜花、整理針線籮,手腳勤快,性子溫婉。鄰里嬸子過來串門,見她做事利落、禮數週全,待人溫和有禮,私底下都暗自誇讚,說曹方方好福氣,娶了這般品性端莊的姑娘。
時日一久,原先那些偏見、揣測,也漸漸被日常點滴的溫良沖淡。村裡大多數人,都打心底裡認可了這門姻緣,只等著吉日到來,喝兩人的喜酒。
唯有兩個人,始終沒能真正釋懷。
一個是處處搬弄是非的劉嫂,一個是執念難放下的林秀秀。
先說劉嫂。
她本想著藉著定親宴的風波,再添幾句閒話,挑起村裡老輩人的顧慮,最好能攪得曹家婚事生出波折,好遂了自己嫉妒看笑話的心思。可幾番煽風點火下來,卻發現沒人再跟著她起鬨。
一來彭小娥行事端正,待人有禮,日久見人心,大夥都看在眼裡;二來曹方方立場堅定,護著彭小娥坦蕩磊落,從不與人爭執,卻自有分量;三來村裡不少人也漸漸厭煩了劉嫂整日東拉西扯、搬弄是非,不願再陪著她嚼人口舌。
往日里她往老槐樹下一坐,總有一群婦人圍攏嘮閒話,如今見她又要編排彭小娥與曹家婚事,眾人要麼默默走開,要麼淡淡敷衍幾句,沒人再願意湊她的話頭。
那日午後,劉嫂又搬著小板凳坐在老槐樹下,故意嘆氣唸叨:“雖說婚期定了,可外來姑娘終究根底不明,往後日子長著呢,誰能保得準……”
話還沒說完,旁邊一位年長大嬸直接打斷,語氣平和卻帶著幾分正色:“劉嫂,過日子看的是人心品性,不是看出身來歷。小娥姑娘安分溫順,懂禮懂事,待人實誠,比好多本村姑娘都更穩重。人家小兩口情投意合,曹家母子待人厚道,咱們做鄰里的,該祝福,不該總揪其弱點並說閒話。”
另一個大爺也跟著開口:“是啊,嘴下留德,與人方便,自己也安穩。人家本本分分過日子,何苦總盯著人傢俬事不放?”
幾句話說得劉嫂臉上青一陣白一陣,啞口無言。想再爭辯,卻自知理虧,周遭人也沒人幫腔,反倒都用異樣眼神看著她,彷彿嫌她太過多事刻薄。
劉嫂心裡又氣又尷尬,只好悻悻閉上嘴,再也不敢當眾隨意編排是非。往後再想嚼舌根,也沒人願意聽,漸漸被村裡鄰里冷落,只能獨自悶在家裡,再掀不起半點流言風浪。
再看林秀秀。
自定親宴那日當眾失態、落寞離去後,她便徹底閉門不出,極少出門露面。整日悶在自家屋裡,望著窗外遠山發呆,茶飯不思,日漸消瘦,眉眼間滿是落寞蕭瑟。
她心裡清楚,自己這份執念,終究是一場空。
曹方方心意已決,對彭小娥用情至深,坦蕩堅定;全村鄰里都認可了兩人的姻緣,長輩們也紛紛勸解,沒人再站在自己這邊;再執著糾纏,只會落得無理取鬧、惹人閒話,反倒失了自己的體面。
可心底那份多年的念想與歡喜,哪能說放下就放下?夜夜輾轉難眠,年少心動,默默等候,終究抵不過緣分二字。
父母看她日漸消沉,整日悶悶不樂,心裡也心疼著急,幾番柔聲勸慰,怕她憋壞了身子。
一日夜裡,爹孃坐在燈前,跟她推心置腹嘮心裡話。
娘輕輕拉著她的手,滿眼疼惜:“秀秀,我的傻閨女,感情這事強求不得。方方和小娥緣分已定,心意相投,旁人拆不散,你再執著下去,苦的只有你自己。”
“你模樣周正,勤快能幹,是個好姑娘,何必把自己困在一段沒有結果的念想裡?村裡不合適,咱們往後託媒人,去外村尋個知冷知熱、真心待你的後生,踏踏實實成家過日子,不比整日憋在心裡強?”
爹也在一旁緩緩開口:“人要往前看,不能總困在原地鑽牛角尖。平安村處處是熟人,眼見著人家就要大婚,你日日看著,心裡終究難安。不如暫且出去走走,去遠方親戚家住些時日,換個心境,避開這份煩心事,慢慢也就放下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