殘夜如墨,姑射群山蟄伏在濃重的霧氣裡,連澗溪流淌的聲響都顯得格外滯澀。
寅時剛過,整個平安村還沉在酣眠之中,犬吠零落,燈火盡熄,唯有天邊一抹極淡的魚肚白,慢慢爬過連綿的山脊,像是一層薄紗,勉強撕開沉沉夜幕。
村東王老實的土坯小院,油燈依舊昏昏燃著一夜未滅。
王愛花和衣蜷縮在土炕角落,眼睛睜得渾圓,毫無半分睡意。耳尖緊緊貼著窗紙,捕捉著院外每一絲風吹草動。昨日鄉鄰捎來搶婚的訊息之後,一家人徹夜熬著,心神始終懸在半空,每一次風聲掠過樹梢,都誤以為是家丁踏來的腳步。
母親咳喘著倚在炕邊,枯瘦的手緊緊攥住女兒的衣袖,眼底佈滿血絲,低聲哽咽:“花兒,要不……咱們還是應了吧,硬碰硬終究是拿雞蛋碰石頭,真鬧出人命,咱們一家子都沒法在村裡立足。”
這話一齣,王老實蹲在牆角狠狠磕了一下旱菸杆,悶響在寂靜屋裡格外刺耳。
“應了,便是把閨女往火坑裡推。我王老實一輩子懦弱,可不能賣了自家骨肉苟活。”
王愛花緩緩搖頭,指尖冰涼,牙關咬得微微發白。
“娘,我寧死也不進王家大門。”少女聲音輕卻透著刺骨的堅定,“真要是被擄走,往後我這一生就徹底毀了。喜喜已經在後山山洞備好了乾糧,實在無路可走,我便趁亂往山裡逃。”
夜色一分分褪去,涼意順著土牆縫隙鑽進來,凍得人脊背發僵。
院外土路之上,幾道黑影藉著晨霧悄無聲息聚攏。
王虎一身短打,腰間別著短棍,臉上帶著一股兇蠻之氣,七名家丁分列身後,個個膀大腰圓,手裡攥著麻繩、蒙面粗布,腳步放得極輕,踏在露水浸潤的泥土上,幾乎聽不見聲響。
王老財坐在院內廳堂等候,手心微微發汗。他雖久經世故,這般明火執仗上門搶人,心底依舊藏著一絲不安,卻被貪慾與顏面死死壓住。只要人能帶回府中,生米煮成熟飯,任憑王老實如何鬧騰,最後都只能俯首認命。
“都機靈點,速戰速決,切莫鬧出太大動靜。”王虎壓低聲音吩咐眾人,目光死死盯著前方低矮的柴門,“翻牆進去,先把院門開啟,直接奔東屋抓人。”
幾名家丁應聲,身形一縱,踩著土牆邊角麻利翻入院落。
“哐當——”
柴門木栓被猛地抽開,厚重木門應聲敞開。
突如其來的響動瞬間刺破小院的寂靜。
王老實心頭驟然一緊,慌忙起身抄起門後的扁擔擋在屋門前,臉色煞白如紙。婦人嚇得渾身發抖,扶著門框失聲驚呼。
“來了!他們來了!”
屋內的王愛花渾身一顫,瞬間從炕上彈起,下意識摸向牆角一把割草短鐮,攥在手心,冰涼的金屬觸感勉強穩住幾分心神。
“撞門!”王虎一聲低喝。
家丁們蜂擁而上,粗木門本就老舊單薄,幾番衝撞之下,門框吱呀開裂,門板轟然被踹開。
晨霧裹挾著一眾惡漢湧進院內,一雙雙兇戾的眼睛在昏暗中直勾勾鎖定屋內的少女。
“王愛花,跟我們走一趟吧!”王虎叉著腰站在院中,氣焰囂張,“別不識好歹,乖乖隨我們回府,省得受皮肉之苦。”
王老實橫舉扁擔,佝僂的身軀竭力擋在屋門之前,聲音發顫卻不肯退讓:“光天化日,強闖民宅強搶民女,你們就不怕天理昭昭?”
“天理?在這平安村,我爹就是天理!”王虎嗤笑一聲,抬手示意家丁上前,“給我把老頭扯開,把人帶走!”
兩名家丁快步上前,伸手就要拉扯王老實。老漢拼盡全身力氣揮舞扁擔,可常年勞作本就體虛,哪裡敵得過身強力壯的壯漢。不過片刻,扁擔便被一腳踹飛,人被推倒在地,後腦勺磕在石階上,悶哼一聲頭暈目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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