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番話如同雪中送炭,王愛花心中滿是感激,起身對著老樵夫深深屈膝行禮:“多謝老丈好心相助,我二人本是萍水相逢,卻蒙您這般照拂,實在無以為報。”
“不必多禮。”樵夫扶起她,神色肅穆,“老漢半生看盡窮苦人受豪強欺辱,能搭把手自然不會袖手旁觀。只是有一事要叮囑你們,窩棚雖隱蔽,白日萬萬不可外出露面,炊煙也不可燒得旺盛,避免引來進山打獵、搜山之人。待傷勢好轉,儘快動身渡過汾河,河東仍是王家勢力範圍,河西小鎮多是外來流民,王家觸手伸不到那裡,方能真正安穩。”
三人圍坐在篝火旁,老樵夫緩緩說起呂梁群山各處地界,何處有王家眼線,何處山道常有護院巡邏,何處山林野狼成群,一一細緻叮囑,將多年進山知曉的隱秘小路盡數告知二人。張喜喜仔細將每一處要道、險隘記在心底,頻頻道謝。
天色微明,洞外細雨停歇,山間瀰漫一層厚重白霧。老樵夫收拾好扁擔柴斧,起身引路:“趁晨間濃霧遮蔽蹤跡,咱們動身前往南山坳窩棚,切莫拖延。”
張喜喜攙扶著渾身發軟的王愛花跟在樵夫身後,順著窄窄的林間岔路向南穿行。濃霧漫過腰腹,幾步之外便看不清前路,恰好遮掩三人行蹤,一路未曾遇見半個路人。行約莫兩刻鐘,穿過一片濃密橡樹林,一座低矮簡陋的茅草窩棚出現在山坳深處,四周環繞齊人高的灌木叢,若不仔細搜尋,根本無法發現此處居所。
窩棚不大,分內外兩間,外間堆放乾柴、農具,裡間鋪著厚厚的乾草,牆角木架上擺著陶罐、布袋,布袋裡裝著粗糧、乾菜,陶罐中盛放各類山野草藥,正是樵夫平日儲備的物資。棚後有一處山泉,泉水清澈甘甜,源源不斷流淌。
“你們在此安心休養。”樵夫解開肩頭布袋,倒出大半袋粗糧餅、曬乾野菜,又挑出幾包治風寒、化瘀止血的草藥放在木桌上,“今日我照舊進山砍柴,傍晚歸來給你們送新鮮野菌、山兔肉補養身子。我每日往返山道,若是撞見王家搜山的家丁,會提前繞路回來告知你們躲藏。”
說完老樵夫便扛起扁擔獨自離去,茅草窩棚內只剩王愛花與張喜喜二人。
張喜喜先取來山泉,洗淨雙手,重新為王愛花處理後腦傷口,用上樵夫贈予的上好止血草藥,包紮妥當。又生火煮了一小鍋粗糧野菜粥,溫熱粥水下肚,暖意順著腸胃蔓延,驅散一身溼冷寒氣。
王愛花靠在乾草鋪成的簡易床榻上,看著眼前安穩僻靜的小窩棚,心中難得生出一絲鬆弛。連日來奔波逃亡,日夜活在被追捕的恐懼之中,如今有遮風擋雨之處,還有充足糧草草藥,恍如一場幻夢。
“若不是遇上這位樵翁,此番大雨過後,我怕是支撐不住。”她輕聲說道,眼底帶著後怕。
張喜喜坐在床邊,輕輕握住她的手,望著棚外濃霧未散的山林:“世間終究善心人更多。等咱們平安抵達河西,安穩立足,日後定要尋機會報答老丈今日相助之恩。”
白日濃霧久久不散,兩人謹遵樵夫叮囑,不曾踏出窩棚半步。張喜喜一邊看護休養的王愛花,一邊整理草藥、晾曬昨日溼透的衣衫,又將樵夫告知的西行小路細細梳理,規劃往後趕路時辰,專挑深夜、濃霧天行走,避開所有村鎮與開闊山道。
午後時分,棚外忽然傳來遠處山道馬蹄聲,斷斷續續,正是王家家丁搜山的動靜。兩人立刻熄滅灶中柴火,屏住呼吸縮在窩棚內側,透過茅草縫隙向外張望。數名家丁騎著矮馬,沿北山道緩緩搜查,距離南山坳僅有一片橡樹林相隔,好在濃霧厚重,灌木叢茂密,絲毫沒有察覺山坳裡的茅草棚。
馬蹄聲漸漸往北而去,危機再度擦肩而過。王愛花捂著怦怦直跳的心口,愈發清楚樵夫叮囑的深意,若是昨日冒雨繼續西行,此刻定然撞上搜捕的家丁。
日暮西垂,山間濃霧散去,老樵夫扛著扁擔歸來,扁擔上掛著一隻剛獵獲的肥碩山兔,手中捧著一捧新鮮野菌。一進窩棚便開口告知二人訊息:“今日上山撞見王家護院二十餘人,分多路搜遍北山崖、崖邊險道,領頭的家丁頭目放話,若是三日之內尋不到你們蹤跡,便撤兵回村。他們只認定你們沿西山官道逃亡,全然未曾料到你們藏在南山坳,此地暫時安全。”
說罷樵夫動手處理山兔,燉煮一鍋鮮香肉湯,肉湯溫補,恰好醫治王愛花身上風寒傷痛。溫熱肉湯入腹,少女面色稍稍恢復幾分血色,連日蒼白憔悴的模樣舒緩不少。
晚飯過後,三人閒談許久。老樵夫無意間提起平安村近日流言,話音落下,讓棚內二人心頭一沉。
“昨日我下山換鹽,聽見各村村民閒談,都說平安村後山新墳夜裡常有女子哭聲,月圓之夜,有白衣女子在墳坡遊蕩,人人都說,是王愛花重傷身死,魂魄困在墳冢之中,化作怨鬼,夜夜啼哭。”樵夫嘆氣,“還有村民稱,深夜路過墳地,看見一道白影飄向王家大院,定是記恨王老財父子傷人害命,前去索債。如今整個平安村,都傳起了‘鬼妻’的說法。”
王愛花渾身一震,怔怔呆坐在原地,心底五味雜陳。自己明明好好活在南山茅草窩棚,故土鄉親卻早已認定她身死化鬼,憑空生出這般詭譎傳聞。一想到家中父母日日聽聞女鬼流言,不知心中該何等酸楚惶恐,鼻尖又是一酸,淚水無聲滾落。
張喜喜輕輕攬住她的肩頭安撫,看向老樵夫問道:“王家眾人聽聞女鬼傳言,可有什麼動靜?”
“王老財父子心中有鬼,聽見流言後惶惶不安。王虎夜裡不敢獨自出門,王老財更是請來道士去後山墳地做法驅邪,生怕所謂女鬼尋上門報復。”樵夫嗤笑一聲,“他們心中清楚自己犯下惡行,才會懼怕虛無鬼魂,反倒無暇再全力搜捕你們,也算一件幸事。”
夜色籠罩山林,茅草窩棚內篝火溫和。外界關於“鬼妻”的怪談越傳越盛,成了束縛王家父子的心魔,反倒給逃亡的兩人換來喘息之機。可流言紮根故土,真假糾纏,也為日後埋下難解的糾葛——一日王愛花的行蹤暴露,世人只會以為是女鬼現世,生出更多詭秘風波。
休養兩日,王愛花風寒盡數消退,後腦傷口收斂結痂,體力恢復大半。乾糧草藥儲備充足,追捕的家丁也已按樵夫所言撤兵返回平安村。
清晨薄霧初起,正是動身趕路的好時機。老樵夫將剩下的粗糧、草藥分裝成兩個小包袱贈予二人,又親手繪製一張簡易山道圖紙,標註所有安全小路、山泉歇腳點與王家勢力邊界。
“就此別過,一路多加小心。”樵夫站在棚外相送,語氣懇切,“渡過汾河之前,切莫輕易與人吐露身世,隱姓埋名,方能長久安穩。”
王愛花與張喜喜對著老樵夫深深叩首拜謝,懷揣圖紙與行囊,轉身踏入茫茫山林,朝著汾河西岸的方向前行。身後南山坳茅草窩棚、善心樵翁盡數留在山間,身前依舊是無盡連綿群山。
平安村後山那座空墳、滿城風雨的鬼妻傳說,遠隔層層溝壑,如同一道無形枷鎖,牢牢系在兩人身上。他們腳下前路漫漫,暫時躲過追捕與風雨,可那縈繞故土的女鬼流言,早已化作一道詭秘伏筆,靜待多年後重逢之時,掀起一場人鬼難分的驚天糾葛。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