汾河西岸的青石鎮依山傍水，因地處兩縣交界，常年聚著逃荒流民、走方郎中、打鐵手藝人，街巷口音駁雜，往來之人大多來歷不明，恰好成了王愛花與張喜喜藏身的絕佳去處。兩人落腳的流民小店擠在鎮子最西頭，低矮土房一間挨著一間，住客皆是走投無路的外鄉人，互不打探根底，省去許多盤問的麻煩。
一夜休整，天光微亮，張喜喜早早起身。昨夜山匪衝撞，王愛花後腦舊痂磕裂，又添新傷，後半夜反覆低熱，睡得極不安穩。他輕手輕腳打了一盆涼水，沾溼乾淨布巾，細細擦去少女鬢角與後頸的血汙，拆開浸透血色的舊布條，拿出樵翁贈予的止血草藥重新敷裹。
王愛花緩緩睜眼，眼底帶著濃重倦意，抬手扶了扶腦後包紮，一陣鈍痛順著頭皮蔓延開來。
“天這般早，你怎不多歇片刻？”她聲音沙啞，身子痠軟無力，昨夜摔在碎石路上的磕碰，讓渾身骨頭都像散了架。
張喜喜將一碗溫熱粗糧粥端到床頭，粥裡摻了一點曬乾的野菌，是昨日莊丁送來的吃食：“你傷口反覆滲血，我不敢睡沉。鎮上人流混雜，今日我要出門打探生計，尋一處能落腳營生的地方，總不能長久窩在小店，日日交付店錢。”
兩人早已商議妥當，從今往後徹底抹去平安村的過往，改換姓名對外謀生。張喜喜化名阿喜，對外只說自幼隨父採藥行醫，家鄉遭災漂泊至此；王愛花不能再扮男裝長久示人，只是容貌太過惹眼，便取化名阿花，對外謊稱是阿喜遠房弟弟，體弱多病，不善見人，平日裡儘量待在屋內，少上街露面。
“鎮上多商鋪作坊，女子做工容易惹人注目，我便長久扮作體弱後生，不出遠門便是。”王愛花攏了攏身上寬大灰布短褂，又將粗布頭巾仔細裹好，遮住全部青絲，“你外出行醫賣藥，若是有人追問我的來歷，只說我自幼體弱，怕生怯場，常年閉門靜養。”
張喜喜心中難免心疼，她本是清秀溫婉的姑娘，卻要終日裹著男裝、藏起容貌，壓抑本性度日。可眼下別無選擇，河東王家的畫像、“鬼妻”的流言早已傳遍汾河兩岸，一旦女子身份暴露，難免引來閒雜人等打探，稍有不慎便會走漏蹤跡。
“我知曉委屈你，待往後攢夠銀錢，尋一處偏僻山村，無人相識，你便可恢復女裝。”張喜喜握緊她微涼的手，語氣滿是篤定，“今日我先去鎮東市集擺攤行醫，鎮上百姓常年進山勞作，跌打損傷、風寒咳喘頗多，草藥應當不愁銷路。”
吃過簡單早飯，張喜喜背起裝滿草藥的竹簍，揣好樵翁手繪的簡易山道圖，獨自前往市集。屋內只留王愛花一人，她搬來矮凳坐在窗邊，隔著破舊窗紙悄悄打量街巷行人。青石鎮的確魚龍混雜，挑擔貨郎、打鐵匠人、趕路流民往來不絕，街邊茶攤、米麵鋪、鐵匠棚一字排開，熱鬧非凡，只是每一張陌生面孔，都讓她心底生出幾分警惕。
閒坐無事，她翻出包袱裡隨身帶來的針線布料，藉著窗邊微光縫補兩人磨破的衣衫。指尖穿梭之間，思緒不由自主飄回平安村，爹孃守著幾畝薄田，日日要聽鄰里閒談後山女鬼啼哭，王老財父子夜夜被流言驚擾，請來道士做法驅邪，想來家中定是終日不得安寧。一想到父母日夜憂心，她手中針線不由得慢了幾分，眼眶微微發熱。
晌午時分，門外傳來腳步聲，張喜喜推門歸來，竹簍裡少了大半草藥，懷中揣著幾枚銅板，臉上帶著一絲喜色。
“市集生意尚可，鎮上不少砍柴、趕車的百姓，腰腿磕碰傷多，我配的化瘀草藥很受歡迎。只是今日遇上一樁怪事，茶攤客商閒談，東岸平安村的‘鬼妻’傳聞，已經傳到了河西各個村鎮。”
王愛花手中針線驟然落地，心頭一沉：“他們都說些什麼？”
“傳言越傳越離奇，說那冤死女子魂魄不寧，月圓之夜會渡過汾河，四處尋找仇人。還有人編造說辭，說凡是見過這白衣女鬼之人，家中必遭禍事。”張喜喜將銅板盡數放在木桌上，眉頭緊鎖，“方才還有客商說，王老財為安撫所謂女鬼，在後山空墳擺下大量供品，又請道士畫符貼滿王家大院，可每到深夜，院裡依舊能聽見女子嗚咽哭聲。”
王愛花聽得心中五味雜陳。世上根本無鬼，所謂啼哭，不過是鄉鄰以訛傳訛，或是山中夜風、野鳥啼鳴被牽強附會。可她活生生躲在汾河西岸，故土之人卻早已認定她化作怨鬼，陰陽相隔，這般荒誕流言，像一道無形牢籠，將她的過去死死鎖在後山那座空墳之中。
“若有一日我能回去，定要讓所有人知曉，我從未身死，所謂鬼妻，全是謠言。”她低聲呢喃，語氣裡藏著幾分委屈。
張喜喜坐在一旁，輕輕拍了拍她的肩頭：“眼下萬萬不可動歸鄉的念頭，王家勢力仍在河東，回去便是自投羅網。咱們先在青石鎮安穩紮根，積攢銀錢，待到時機成熟，再另做打算。”
為節省開銷，兩人尋到鎮子邊緣一處廢棄柴房，屋主是獨居老婆婆，聽聞二人是逃難行醫的兄弟，心腸和善，以極低租金將柴房借與他們暫住。柴房狹小逼仄，一邊堆放乾柴，另一邊僅容一張木板床、一張小桌，好在院落偏僻，少有人來往，方便王愛花常年閉門躲藏。
安頓妥當後，日子漸漸規律起來。白日張喜喜揹著藥簍往返市集擺攤，售賣山野草藥，為百姓診治跌打風寒，遇上家境貧寒的流民，時常分文不取，只換幾口粗糧果腹。時日一久，鎮上不少百姓都知曉，鎮西住著一位心善的年輕郎中阿喜，醫術淺陋卻待人寬厚，漸漸積攢下些許人緣。
王愛花終日守在柴房之中，極少踏出院門半步。白日縫補衣裳、晾曬草藥，晚間便等候張喜喜歸來，煮一鍋粗糧野菜粥。閒暇之時，她會跟著張喜喜辨認各類草藥，記下藥性配伍，一來能幫著分揀藥材，二來日後若是遇上突發變故，也能簡單自救。
平靜日子沒過半月，一樁意外打破了兩人短暫安穩。
那日午後，張喜喜正在市集擺攤，一名身著綢緞、隨從隨行的河東客商途經藥攤，隨口聊起平安村舊事，口中提起王老財重金懸賞，搜尋一對出逃少年，一男一女，少女後腦受過重傷，若是有人提供線索，賞銀十兩。客商言語之間，還拿出一張簡易畫像，畫上少年身形與張喜喜有七分相似，一旁纖細女子輪廓，正是王愛花。
周遭百姓紛紛圍攏觀望，議論不休。張喜喜心頭驟然緊繃，強壓下慌亂，低頭打理草藥，刻意避開客商視線，待人群散去，便草草收了藥簍，快步趕回柴房。
推開柴房院門，王愛花見他神色凝重，心中瞬間生出不安。聽完市集所見，少女臉色瞬間慘白，指尖微微發抖。
“王老財竟畫了畫像，懸賞搜捕我們，連河西鎮子都傳了過來，此地怕是不能久留。”她聲音發顫，好不容易尋到一處藏身之地，追捕的陰影竟一路跨過汾河追來。
“倒不必立刻逃離青石鎮。”張喜喜冷靜思索片刻，緩緩開口，“那河東客商只是途經此地，短暫停留便會返程。鎮上流民成千上萬，我們化名阿喜、阿花，你終日閉門不出，無人見過你的真實樣貌，單憑一張粗略畫像，很難對上我們。只是往後我去市集要更加謹慎，少與人深談身世，你更是萬萬不可踏出院門半步。”
即便如此，兩人心中的戒備再度拉滿。張喜喜每日早早出門，日落之前必然趕回柴房，不再與鎮上百姓閒談過往；王愛花連院門口都極少靠近，只在院內狹小角落活動，但凡聽見院外陌生人聲響，便立刻躲進柴垛後方藏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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