漫天晨霧裹著刺骨山風,將青石鎮的輪廓徹底吞沒。張喜喜一手緊攥沉甸甸的錢袋乾糧,一手牢牢扶著身側男裝打扮的王愛花,兩人踏著滿是碎石的山道,一頭扎進連綿起伏的西山群峰。
方才逃離柴房時,王愛花特意回頭望了一眼那間容他們短暫喘息半月的小屋,眼底滿是不捨。短短半月安穩,是她自平安村出事以來,唯一不用日日活在直面抓捕的恐懼裡。可河東捕快踏入院門、枯井內屏息藏躲的驚魂一刻,依舊牢牢刻在心底,只要稍稍回想,四肢便止不住發涼。
山路越往深處走,人煙越是稀薄。道旁荒草瘋長至膝蓋,叢生荊棘肆意拉扯衣衫,刮出道道細密血痕。王愛花後腦舊傷尚未完全癒合,一路顛簸搖晃,鈍痛反反覆覆侵襲頭頂,走不出十里路,她便臉色發白,腳步虛浮,重重喘著粗氣。
張喜喜立刻停下腳步,尋一處背風平整青石讓她坐下歇息,解開背上竹簍,取出前日備好的止痛草藥,兌上隨身攜帶的山泉水細細調勻。他指尖輕輕掀開王愛花裹頭的粗布巾,見包紮布條又隱隱滲出淡紅血跡,眉頭驟然擰緊。
“傷口又滲血了,都怪我心急趕路,沒顧及你的身子。”他聲音裡滿是自責,指尖動作放得極柔,小心換掉汙損布條,重新敷藥纏裹,“咱們不必急於趕路,西山連綿百里,王家捕快一時半刻追不進來,走一段歇一程,萬萬不可硬撐。”
王愛花靠著冰冷山壁,抬手按住發脹的後腦,勉強扯出一抹淺淡笑意:“我無妨,只是山路顛簸扯動傷口,歇片刻便能緩過來。青石鎮已經藏不住我們,唯有往深山走,才能徹底躲開王老財的眼線,多耽擱一刻,便多一分暴露的風險。”
“我知曉你的顧慮,可你的身子扛不住連日翻山。”張喜喜將乾糧袋遞到她手中,掏出一塊摻了麥粉的粗餅,掰成兩半分給她,“山中荒無人煙,一旦傷口發炎高熱,連尋一片乾淨草藥都難,到時候進退兩難,反倒更加兇險。”
兩人分食粗餅,就著清冽山泉充飢。四下只剩風吹林葉的沙沙響動,遠山雲霧層層堆疊,看不到半分村落煙火。王愛花抬眼望向汾河東岸的方向,隔著千重山巒,看不見平安村分毫,爹孃的面容卻清晰浮現在腦海,心口堵得發悶。
“也不知家中如今是何光景,王老財懸賞搜捕我們,會不會遷怒我爹孃,上門刁難施壓?”她指尖無意識摳著青石縫隙,語氣藏著無盡擔憂,“旁人都傳我化作索命女鬼,爹孃日日聽這些閒話,心裡該有多煎熬。”
張喜喜坐到她身側,伸手輕輕按住她發涼的手背,低聲寬慰:“王老財眼下一心抓我們二人,你父母只是尋常農戶,無憑無據,他不敢隨意尋釁滋事,免得落個欺壓鄉鄰的話柄。等我們在西山尋到落腳小鎮,攢夠銀兩,再悄悄託山中樵夫捎信回鄉,也好讓二老知曉你尚且平安,不必日日以淚洗面。”
這番話堪堪撫平少女心頭焦灼,可王愛花心底清楚,西山與世隔絕,往來樵夫寥寥無幾,想要傳遞書信難於登天,眼下所有寬慰,不過是苦旅之中一點渺茫念想。
休整半個時辰,兩人重新動身。山道愈發陡峭狹窄,一側是陡直山壁,另一側便是深不見底的山澗,稍有失足便會跌落谷底。張喜喜全程走在外側,牢牢護住身側的王愛花,逢陡坡便伸手攙扶,遇荊棘叢便提前上前折斷枝椏,開闢通路。
行至午後,山間濃霧驟然變濃,白茫茫一片吞噬周遭景物,五步之外便看不清前路。原本清晰的山道被霧氣掩蓋,岔路縱橫交錯,數十條小徑往不同山谷延伸,樵翁手繪的簡易地圖只標註了主路,眼下濃霧鎖山,兩人徹底迷了方向。
“這般大霧,根本辨不清東南西北,貿然亂走只會越陷越深,說不定闖入野獸巢穴。”張喜喜停下腳步,環顧四周茫茫白霧,沉聲道,“先尋一處山洞暫避霧氣,等日暮霧散,再重新辨認道路。”
二人循著隱約水流聲摸索前行,不多時尋到一處半掩在藤蔓後的天然石洞。洞口低矮,彎腰方能入內,洞內乾燥寬敞,地面鋪著厚厚的枯落松針,角落裡堆著些許乾枯柴枝,瞧模樣時常有進山獵戶在此歇腳。
張喜喜撿來幹木枝,用隨身攜帶的火石引燃一堆篝火。跳動火光碟機散洞內陰冷潮氣,也稍稍沖淡山間濃霧帶來的壓抑窒息感。王愛花卸下沉重頭巾,鬆開緊繃整日的肩頸,連日偽裝、逃亡積攢的疲憊瞬間席捲全身,癱坐在火堆旁,久久沉默不語。
火堆噼啪作響,洞外風聲呼嘯,混雜著遠處不知名野獸的低嚎。王愛花望著跳躍火光,忽然低聲開口,語氣滿是茫然:“喜喜,我們還要逃到什麼時候?汾河西岸、青石鎮全都有王家眼線,如今躲進深山,前路依舊不知何處能安身。我明明沒有死,卻要頂著‘鬼妻’的名頭藏躲藏躲,活得連流民都不如。”
張喜喜往火堆添了幾根木柴,火光映亮他眼底的堅定,緩緩開口:“亂世之中,清白公道本就難尋。王老財手握錢財鄉權,顛倒黑白捏造鬼妻流言,只為掩蓋強娶逼害你的醜事。可只要我們二人好好活著,便總有沉冤昭雪的一日。待攢足盤纏,去往更遠的西府城池,那裡兩縣鄉紳勢力觸及不到,我們換全新身份,你便能卸下男裝,堂堂正正做回自己。”
“西府城池人多眼雜,畫像一旦傳到那裡,更是無處可躲。”王愛花輕輕搖頭,眼底覆上一層灰暗,“深山雖是苦寒貧瘠,至少沒有絡繹不絕的捕快、打探底細的客商。若能尋一處無人知曉的山谷,開荒種地,採藥度日,不必再偽裝、再逃亡,便是最好歸宿。”
兩人各有心事,一時相對無言。就在這時,洞外忽然傳來清晰腳步聲,踩碎林間枯枝,由遠及近,徑直朝著石洞而來。
王愛花渾身一僵,瞬間攥緊張喜喜衣袖,心頭警鈴大作:深山濃霧,荒無人跡,怎會有人尋到偏僻石洞?莫非是河東捕快順著蹤跡追入西山?
張喜喜迅速吹滅篝火,一手按住王愛花示意她躲進石洞最深處的巖縫,一手摸出腰間砍柴短刀,藏在身後,屏息凝神望向洞口。
腳步聲停在洞門外,一道粗啞蒼老的嗓音響起,不帶半分惡意,反倒透著幾分淳樸和善:“洞內可是過路行人?我是山下黑石峪的獵戶,方才見這邊有火光,想來討一口熱水,山中大霧,實在難行。”
聽見是老獵戶,二人才稍稍鬆了口氣。張喜喜示意巖縫裡的王愛花穩住身形,緩步走到洞口,半掀藤蔓向外望去。
門外站著一名鬚髮花白的老者,身披破舊蓑衣,肩背獵弓,腰間掛著幾隻山兔野味,身後跟著一條溫順土獵犬,身上沒有半點官差服飾,也未攜帶鎖鏈腰刀,確是尋常進山打獵的獵戶。
“老丈快請進,洞內尚有山泉,我這便為您燒水。”張喜喜側身讓出洞口,語氣平和,依舊沿用阿喜的化名,只說與體弱弟弟進山尋藥,半路被大霧困在山中。
老獵戶彎腰鑽入石洞,土獵犬乖乖蹲在洞口警戒。老者打量張喜喜單薄行囊與藥簍,又見石洞深處隱約縮著一名裹緊頭巾、身形纖細的少年,並未多盤問底細,只是長嘆一聲:“這幾日西山不太平,汾河東岸來了好幾撥官差,沿著山腳村落挨個盤問,四處搜尋一對出逃少年,還給各村獵戶派發了畫像,說若是撞見,立刻報官,賞銀豐厚。”
此話一齣,石洞氣氛瞬間凝固。躲在巖縫的王愛花渾身止不住發抖,死死捂住口鼻,不敢發出一絲聲響。張喜喜強壓心底驚濤駭浪,面上不露半分異樣,佯裝好奇追問:“河東官差怎會追到西山腳下?聽聞只是尋常鄉間紛爭,何必這般大動干戈?”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