蕭中研畢竟是女人，心思之細膩遠非尋常男子可比，她對自己的直覺向來有著相當程度的自信——方才洛豪在拈起那枚水晶球、神識探入其中的那一剎那間，他的呼吸分明亂了半拍，握著球體的手指也微微收緊，連瞳孔都隱約放大了幾分。
那種轉瞬即逝的波動，或許在旁人看來微不足道，但落在蕭中研眼中，卻如同一池靜水中投下的一粒石子，漣漪雖輕，卻瞞不過有心人的凝視，她幾乎可以肯定，眼前這位洛丹師對那顆圓珠的在意程度，絕非他口中所說的想想而已那般輕描淡寫。
正是基於這份判斷，她才毫不猶豫地調整了策略，既然硬逼不成，軟磨又無效，那便以那顆圓珠的去向為餌，引洛豪主動上鉤。
她甚至在心底盤算好了後招——只要洛豪表現出哪怕一絲挽留的意思，她就能順勢把話題重新拉回假雙修的交易之上，用圓珠的買家身份當作籌碼，逼他就範。到那時，主動權便牢牢握在她手中，洛豪就算再不情願，也終究得低頭。
可她萬萬沒想到的是，自己都已經走到會客室門口了，衣裙的邊角甚至已經拂過了門框，身後的洛豪卻始終沒有發出任何聲響，沒有叫住她的聲音，沒有匆忙起身的動靜，甚至連一句試探性的追問都沒有。
整個房間安靜得只剩下她自己的腳步聲和衣料摩擦的窸窣聲，而洛豪就像是一尊石雕般坐在原地，連呼吸都平穩得毫無破綻，蕭中研不由在心裡打起了鼓——難道自己的判斷當真是錯的？難道方才那個瞬間的激動，不過是她過度解讀後的錯覺？
可事到如今，她已經沒有退路了，洛豪的性子與煉丹造詣，是她費了不少心思才篩選出來的最佳人選，放眼整個仙界的年輕修士，能找到既修為尚可、又精通丹道、且與她並無太多牽扯糾葛的人，實在屈指可數。
若錯過了洛豪，換一個人來頂替，要麼煉丹水平不夠露了馬腳，要麼性情不合難以配合，要麼便是背景複雜牽扯不清，橫豎都不是省油的燈，正因如此，她才願意三番五次放低姿態，甚至不惜親自登門軟磨硬泡，若是此番空手而歸，那她之前耗費的心力與時間便統統白費了。
思來想去，蕭中研咬了咬唇，最終還是停下了腳步，她緩緩轉過身來，目光直直地看向洛豪，面上一派平靜，可眼底深處卻藏著一絲不易察覺的焦灼，她沉默了片刻，像是在斟酌措辭，然後開口，
那顆圓珠的買家身份，知道的只有我和我父親，還有極少數幾個親近之人，外人連一丁點風聲都探不到。如果你當真不想要這個訊息，那我就此告辭，再也不提了。
她這話說得不卑不亢，卻隱隱帶著最後通牒的意味，彷彿將所有賭注都壓在了這一句之上。
然而洛豪的反應卻再度讓她心中一涼。他甚至連抬頭看她一眼都欠奉，只是端起手邊的茶盞，慢悠悠地吹了吹浮面的茶沫，飲了一口，放下，然後才不緊不慢地吐出兩個字，
不送。
這兩個字說得輕描淡寫，語氣平淡得像是在說今日天色不錯一般毫無波瀾，洛豪甚至還在說完之後，用手指輕輕拂了拂衣袖上並不存在的灰塵，一副送客送得乾脆利落的姿態。
他心裡卻是另一番光景——他比誰都清楚，蕭中研方才那句話分明就是一個精心設下的陷阱，只要他接話，只要他流露出任何好奇或急切，那就是不打自招地承認了自己對圓珠的極度關切。
在這種局勢下，哪怕蕭中研當真是這世上唯一知道買家身份的人，他也絕不能再多問一個字，寧可暫時壓下這份渴求，也決不能因為一時衝動而將自己最隱秘的軟肋暴露於人前。
他早已在心底拿定了主意，這顆金珠的線索，先埋在心裡，等他的修為再上一個臺階，等他真正擁有了足以縱橫仙界的底氣與實力，屆時再去太始天光明正大地追查此事也不遲，仙界雖大，拍賣會的記錄卻不會憑空消失，那位買家的身份也總會有蛛絲馬跡可尋，他不急在這一時一刻。
而蕭中研聽了那二字，整個人都愣住了，她怔怔地站在原地，嘴唇微張，像是想要說什麼卻又說不出來，臉上原本維持的那份從容與鎮定在這一瞬間出現了一道細微的裂痕。
她方才篤定洛豪必然會對買家身份感興趣，甚至做好了以此拿捏他的全部準備，可結果對方竟連眼皮都不抬一下便直接下了逐客令，這讓她的所有謀劃都像是一拳打在了棉花上，使不出力，也收不回來，只留下一片空落落的無力感。
她不得不重新審視自己方才的判斷，是不是自己真的太多心了？那個瞬間的激動，或許只是洛豪乍見稀奇之物時的本能反應，並不代表他當真在意圓珠的去向？
更何況，以他區區上仙初期的修為、一個初級仙丹師的身家，那顆圓珠動輒十幾億上品仙石的天價，對他來說本就是隔著十萬八千里的存在，就算他知道買家是誰，又拿什麼去覬覦？
一個煉丹師，哪怕日夜不停地開爐煉上數百年，也攢不出那等駭人聽聞的財富來，想到這裡，蕭中研越發覺得自己可能真是犯了多疑的毛病，誤把尋常的好奇當作了深藏的執念。
主動權再一次從她手中悄然滑落，如同握不住的流水，越是用力越是流逝得飛快。她此刻站在門口，進退維谷，方才那句我走了已經說出口，可若是當真就此離去，那她便徹底失去了與洛豪繼續周旋的餘地。
無奈之下，她的語氣不由得軟了幾分，甚至帶上了一絲連她自己都沒有察覺到的懇求意味，
洛丹師，難道我這裡的東西，當真一樣都入不了你的眼麼？你若肯幫我這一次，我絕不會讓你白忙一場的。報酬方面，你可以儘管提。
她這話一齣，姿態已是放得極低，與她初來時那副氣勢洶洶、揚言要剷平丹樓的模樣判若兩人。
洛豪聽到這裡，心頭不由得暗叫一聲，同時又是一陣暗喜翻湧上來，他面上卻依然不動聲色，只是放下茶盞，微微皺起眉頭，裝出一副正在認真權衡沉吟的模樣。
他的手指輕輕敲擊著扶手，眼神看似漫無目的地飄向屋頂，實則心裡已將前後的局勢飛速盤算了一遍——真是山重水複疑無路，柳暗花明又一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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