洛豪只是微微皺了一下眉頭，臉上的表情沒有任何多餘的變化,他既沒有急著詢問，也沒有直接做出判斷，只是安靜地坐在蒲團上，手指輕輕搭在膝蓋上，目光在那兩人身上停留了片刻。
他向來不喜歡輕率地接納來路不明的人，尤其是當這兩個人的出現時機和他們的外在表現都顯得有些微妙的時候,雖然眼前這位仙丹師看起來似乎並不熱絡，甚至有些冷淡，呂一仁卻並沒有因此退縮，他抱拳的姿態依然端正，聲音平穩而不卑不亢,
“我和我的妻子都是九品丹王，聽聞洛丹師招收煉丹弟子，特地從數千萬裡之外的萌星仙鎮趕來。我們想要投靠在洛丹師的門下，學習更高深的煉丹術。我相信以我的功底，用不了多久便能煉製出一品仙丹來。當然，如果洛丹師覺得我們不適合留在‘灰葦丹樓’，我們也不強求，立刻便走。”
他這番話不卑不亢，既表達了誠意，也給自己留足了退路，他是經歷過風浪的人，話說得乾淨利落，不拖泥帶水。
如果是一般的修士，在“灰葦丹樓”門前說出這樣的話，洛豪多半會揮揮手讓人離開，畢竟過去兩年裡，類似的“拜師”場面他已經見過不知多少次，大多數來人都抱著試探的心思，要麼想著偷師學藝，要麼別有用心。
可這一次不同——洛豪的目光在呂一仁臉上停住了，他越看越覺得這張臉眼熟，彷彿在什麼地方見過，只是記憶像是隔著一層霧氣，怎麼也抓不住具體的畫面。
這種感覺對於一個上仙修士來說很不尋常，以他如今的修為和神識，過目不忘本該是基礎，可這份“似曾相識”卻偏偏卡在意識的邊緣，怎麼都想不起細節。
他從飛昇後的第一站美線仙城開始回想，一路順著記憶的線索梳理到璇璣仙站，再到灰葦鎮，甚至連灰葦森林深處閉關的那些日子也翻了一遍，卻始終沒有找到確切的對應，那種“明明見過卻想不起在哪裡”的焦灼感，像一根細刺紮在心頭，讓他下意識地多看了呂一仁幾眼。
丹房裡的空氣安靜了幾息，呂一仁見洛豪只是打量他，卻不發一言，眼底那絲期望的光芒微微黯淡下去，他以為洛豪不打算收下他們，便不再多言，對洛豪抱了抱拳，又側身看向自己的妻子呂小倩，做了一個“走吧”的眼神，兩人正要轉身朝門外退去，腳下已經挪了半步。
就在這時，洛豪開口了。
“你們加入‘灰葦丹樓’，是真心實意？”
他的聲音不高不低，語氣也聽不出明顯的情緒，只是問得很認真，那種認真不帶防備，更像是在確認一件他還沒有想明白的事情。
呂一仁的腳步頓住。他愣了一下，隨即轉過身來，看向洛豪，眼中的神色從遲疑轉為鄭重，幾乎是立刻介面，
“是！洛丹師，我可以發誓，我和我妻子此次前來，絕無半分虛情假意。我們聽聞您要招收丹王弟子的訊息，已經趕了兩個多月的路程，一路上沒有片刻耽擱。我們是真心想要拜在您門下，學習煉丹之術，也願意為‘灰葦丹樓’盡一份力。”
他說話的語速比剛才快了一些，像是在抓住最後一根稻草，一邊的呂小倩雖然沒有說話，但也輕輕點了點頭，目光平靜而堅定。
洛豪沒有急著回應，他靠在椅背上，手指輕輕叩了兩下扶手，忽然話鋒一轉，聲音依然平淡，卻帶著一種不著痕跡的鋒利，
“既然你們是真心想要加入我‘灰葦丹樓’，那為什麼——將自己的上仙修為，隱匿到地仙修為？”
這句話落下的瞬間，丹房裡的氣氛驟然凝住了。
呂一仁的臉色在一剎那間變了，那變化極快，快到如果不是洛豪一直盯著他的眼睛，幾乎捕捉不到，呂小倩的肩頭也微微僵了一下，雖然她的表情依然鎮定，但她放在身側的手指下意識地蜷了蜷，像是按捺住了某種反射性的動作。
他們沒想到，他們真的沒想到，他們修煉多年的隱匿功法，哪怕是遇到大仙級別的修士也未必能被看穿，可眼前這個看起來不過上仙初期的仙丹師，居然一眼就道破了他們的修為底細。
呂一仁下意識地，右手朝腰側法寶的位置移動了一寸，那是常年刀口舔血的人本能反應——被看穿了偽裝，第一反應不是解釋，而是準備應對可能的敵意。
但他抬頭看到洛豪依然坐在蒲團上，連姿勢都沒有變過，甚至連呼吸都沒有加快，那份從容就像一口深井，平靜得不像是面臨可能發生的衝突。
呂一仁的動作停住了，他忽然想起，就在進入灰葦鎮的第一天，他就聽說了眼前這位洛丹師的傳說——一刀斬殺莫灰商會會主莫無海，上仙中期，連兩個回合都沒撐過，就算他是上仙后期，也不可能在對方的地盤上討到什麼便宜，更何況，他們來此的目的，本就不是為了結仇。
他緩緩放下了手，與呂小倩交換了一個眼神，那眼神里有猶豫，有掙扎，更多的是一種“被揭穿了反而鬆了一口氣”的複雜情緒。
丹房裡的光線依舊柔和，四壁的陣紋靜靜流轉，三人的呼吸聲在安靜中各自分明，洛豪沒有催促，也沒有步步緊逼，他只是看著他們，等待著他們自己開口。
“對不起，洛丹師。”
呂一仁的聲音低沉下來，像是卸下了某種一直揹著的東西，他微微垂下目光，落在自己腳尖前那塊青磚的縫隙處，語氣變得比方才坦誠了許多，
“我和妻子確實是隱匿了修為，但我們並非有意要欺騙你。是因為我們的仇敵太過強大，強大到我們根本不敢以真面目示人，只能到處躲藏。這些年我們輾轉了很多地方，最後發現灰葦森林一帶，地仙修為的修士最多最雜，走在人群裡就像一滴水落進河裡，不會引起任何人的注意。”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