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說完,沉默了片刻,然後重新抱了抱拳,後退了半步,那個動作並不急迫,卻帶著一種清晰的疏離——像是一個習慣了被人拒絕的人,在開口之前就已經做好了離開的準備。
他已經明白了,方才洛豪遲遲沒有回應,並不是在考量他們的煉丹資質,而是在疑惑他們為什麼隱匿修為,既然這個疑點已經被點破,他也沒有再糾纏下去的打算。
“既然洛丹師覺得不便,那我們就不再打擾了。”
他說完,轉向呂小倩,目光裡帶著一絲歉疚,彷彿在說“抱歉,又沒找到落腳的地方”,呂小倩沒有多說什麼,只是輕輕握了握他的手,像是無聲地回應“沒關係”。
兩人正要轉身走出丹房,洛豪卻忽然開口,
“你們不用擔心。”
他聲音不大,語速也不快,卻像一塊石頭穩穩地落進水面,將兩人已經邁出去的步子生生釘在了原地,洛豪看著呂一仁的背影,眼中那種“似曾相識”的感覺在這一刻忽然像是被什麼東西撥亮了,他的表情微微一動,那個一直卡在記憶邊緣的畫面終於翻湧了上來——他認出這個人了。
“我因為感覺到你有些熟悉……”
他說到這裡,停頓了一下,目光在呂一仁的側臉上定住了片刻,然後緩緩開口,
“我見過你。”
呂一仁的身體猛地一僵。他轉過身來的動作甚至帶著一絲像是彈簧崩緊的急促,目光重新與洛豪對上時,眼中那股溫和的儒雅已經消失了大半,取而代之的是一種本能的警覺和防備。
站在他身側的呂小倩也在同一瞬間變了神情,她的手無聲地滑向腰側,指尖離儲物戒指只有半寸,兩人都沒有說話,但空氣中那種無形的弦已經被繃緊了,彷彿下一秒就會斷裂。
洛豪沒有動,他甚至沒有改變坐姿,只是微微抬了抬手,像是示意他們稍安勿躁。
“你不用緊張,”
他的語氣依然平穩,像是在說一件再平常不過的事,
“如果我要殺你,在這個地方,我連站起來都不用。”
他的話是事實,這間丹房是他親手佈置的,地面、牆壁、天花板下的每一道陣紋都是他親手刻下的,明面上的殺陣、暗處的困陣、夾層中的鎖靈陣,層層巢狀,環環相扣。
別說兩個上仙,就算是來個天仙,在沒有防備的情況下踏入這間屋子,也未必能全身而退,洛豪既然敢讓陌生人走進他的煉丹室,就從來不會把自己的安危交到對方的善意上。
呂一仁的目光快速掃過丹房的四壁,那些隱藏在靈光陣紋中的殺意,在他仔細感知之下確實隱約可察,他的眉頭微微皺了一下,雖然沒有將法寶收回去,但也沒有進一步激化,他不動聲色地往後退了半步,用身體擋在呂小倩身前,聲音壓低了些許,
“我想,我沒有看錯。你就是從元景天來的吧?你應該是在元景天各大仙城的城門口見過我的通緝影像了。是,我就是那個被通緝的人。”
他說出這句話的時候,語氣裡帶著一種“果然逃不掉”的坦然,甚至有些疲憊,他以為洛豪認出了他,是因為他曾經見過城門口的畫像——那些懸賞令上的面容和他確實有七八分相似,雖然他已經刻意改變了一些面貌特徵,但畢竟不能完全掩去本來的輪廓。
他習慣了被人認出來,也習慣了被認出來後立刻逃走,這一次,他不打算動手,只是想把該說的話說完,然後帶著妻子離開。
洛豪卻愣住了,他看著呂一仁那張因為緊張而繃緊的臉,腦海中那個模糊的畫面終於徹底清晰起來,他忽然意識到,他之所以覺得呂一仁眼熟,根本和元景天、通緝令這些毫無關係,他是在修真界見過這張面孔的。
他記憶深處的那個畫面緩緩浮了上來——北洲,九頭啖液蟲肆虐的那段日子,當時各大門派都帶著弟子趕往正陽城避難,靈藥谷也在谷主何慧敏的帶領下,駐紮在了正陽劍宗裡。
洛豪那時候回到正陽城去看望過他們一次,他記得那天走進靈藥谷的臨時議事堂時,堂屋正上方的牆上掛著一幅畫像,畫像上的人眉眼清正、目光溫和,穿著一件月白色的長衫,與此刻站在他面前的呂一仁幾乎如出一轍。
當時何慧敏告訴他,那是靈藥谷的開派祖師,雲遊四方後再無音訊,只留下一張畫像供弟子供奉,那張畫像上的人,就是呂一仁。
洛豪的思緒從回憶中抽回,看向呂一仁的目光變得有些複雜,他沒想到,相隔了修真界與仙界兩個世界,他還能見到靈藥谷開派祖師的本尊,更沒想到,對方是以一個被通緝的逃亡者身份出現在他面前。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