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頓了頓,聲音低了幾分,像是剝開了一層一直裹在身上的殼,
“我也不瞞你。我之所以帶著妻子四處躲藏,是因為我得罪了元景天的一位大人物。那人勢力通天,手眼遍佈數十個天域,我被逼得走投無路,只能一路逃到玄元天來,躲在灰葦森林這種犄角旮旯裡求一條活路。哪怕改頭換面、隱匿修為,也始終不敢在一個地方久留。”
洛豪聽到“元景天”三個字,心中微微一動,他沒有打斷呂一仁的話,只是安靜地聽著。
呂一仁繼續開口,
“我和小倩聽說你在灰葦鎮開丹樓招收丹王弟子,這才趕了過來。一方面是想著學些煉丹術,另一方面也是想找個能藏身的地方。灰葦鎮偏遠、修士雜、沒人管,我們本以為可以在這裡落腳一段時間,沒想到——一進門就被你看穿了。”
他苦笑了一下,那笑容裡帶著一種“果然瞞不過你”的釋然。
洛豪聽完,指尖在杯沿上輕輕轉了一圈,他沒有立刻接話,而是在心裡將整件事迅速過了一遍,呂一仁得罪的是元景天的人,他得罪的也是元景天的人。
不僅如此,玄元天的天主也對他虎視眈眈,他手中那些岬識藻的事情一旦走漏風聲,灰葦鎮也未必安全,從這個角度來說,他和呂一仁的處境,幾乎如出一轍。
呂一仁似乎並不急於把自己的遭遇一口氣倒完,而是先沉默了一會兒,像是在整理那些已經埋在心裡多年的情緒,他又喝了一口酒,酒液沿著喉嚨滑下去,帶起一陣溫熱的暖意,這才緩緩開口,聲音裡帶著一種娓娓道來的從容,
“我是飛昇之後直接落在元景天的。剛上來那會兒,什麼都不懂,連仙石和靈石的兌換比例都弄不清,更別提什麼天域勢力、仙城規矩了。那時候我以為,仙界嘛,都是仙人,總比修真界的人要大氣些、講理些。現在想起來,真是天真得可笑。”
他自嘲地笑了笑,搖了搖頭,繼續開口,
“我運氣不算差,飛昇之後發現自己還是一枚九品丹王。在修真界這身份算不得什麼,可到了仙界,尤其是對那些剛飛昇上來、連一品仙丹師都不認識幾個的地仙修士來說,九品丹王已經是他們能接觸到的最高的煉丹水平了。我就靠著這個本事,在元景天景豐仙城租了一間小鋪子,幫人煉煉天丹,偶爾也接一些低階仙靈草的提純活兒。日子雖然算不上富裕,但比起那些靠著獵殺低階仙妖獸和採藥過活的散修,倒也算過得去。”
“我在修真界的時候,機緣巧合得到過一朵天火,叫‘星星之火’。”
說到這裡,他抬頭看了洛豪一眼。
“在修真界排名第十的天火?”
洛豪接過話頭,語氣裡帶著一絲確認的意思,他對天火併不陌生,自己身上就有一朵綠炎之心,在修真界名列第一,而星星之火雖然排位靠後,但能排進天火序列的,無一不是可遇不可求的至寶。
呂一仁點頭,
“正是。我當時並不知道這朵火在仙界也會有用,我本以為天火到了仙界,就會像那些修真界的丹藥一樣,慢慢失去效用。可事實上,‘星星之火’在仙界不但沒有退化,反而因為仙靈氣的滋養,漸漸從最初的紅色進階到了青色。青色的星星之火,雖然算不上頂尖,但在那些對火焰飢渴的修士眼中,已經是值得殺人奪寶的東西了。”
他停頓了一下,指尖在杯沿上慢慢轉了一圈,像是在回憶那個改變他命運的瞬間,
“有一天,我在鋪子裡煉製一爐天丹的時候,被一個路過的修士看見了。他叫從一炸,上仙后期,在景豐仙城裡有些名頭,據說背後有某個大勢力的影子。他看見我手裡那朵青色的火焰,當場就走不動了,站在門口看了好一會兒,然後直接走進來,對我說——五千上品仙石,火給我。”
洛豪冷笑了一聲,沒有插話,他見過太多類似的事,在修真界也好,仙界也罷,弱肉強食始終是底色,五千上品仙石,買一朵已經進階到青色的天火?這跟明搶沒有區別,如果換作是他,他連回話都懶得回,直接一刀過去便是。
“我當時自然是拒絕了。五千上品仙石對我來說確實是一筆不小的數目,可就算是再加一百倍,我也不會賣我的‘星星之火’。那是我在修真界用命換來的,不是一塊隨便可以割讓的肉。”
呂一仁的語氣裡帶著一種篤定,那種篤定和他儒雅的外表形成了一種微妙的對比,像是溫潤的木頭底下藏著鐵芯。
“那從一炸倒也沒有當場發作。景豐仙城有仙城的規矩,他就算來頭再大,也不敢在城中當街殺人奪寶。那天他看了我幾眼,笑了笑,轉身就走了。那笑容我到現在還記得——他說‘不賣就算了’,可那語氣分明不是‘算了’的意思。”
“我那時候雖然心裡不安,但還是心存僥倖。我想著,仙城這麼大,修士這麼多,他未必會一直盯著我一個剛飛昇沒幾年的小丹王。我又在景豐仙城待了將近兩年,小心翼翼的,儘量不出風頭,不去人多的地方,不跟任何人起衝突。等風頭過去了,我才決定離開。”
他嘆了口氣,手指無意識地握緊了杯子,
“我以為兩年過去了,那從一炸應該早就把我忘了。可我錯了——他不但沒有忘,還在等著我。我前腳剛出仙城,他後腳就跟了上來。如果不是我當時留了個心眼,在半路上覺察到了異常,提前做了些準備,那一次我就已經死了。”
他的聲音漸漸低下去,像是在重新經歷那段被追逐的歲月,丹房裡的光線安靜地灑落在他微垂的眉眼上,那些平日裡壓得很深的疲憊和警覺,在這一刻露出了一絲縫隙。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