呂一仁說到這裡，下意識地握住了身旁呂小倩的手，那隻手修長而微涼，被他寬厚的手掌攏住時，像是終於落進了一個安穩的港灣，他沒有看她，目光依然落在面前的酒杯上，但聲音裡那種緊繃的稜角卻在這一刻柔和了許多，
“如果不是我妻子，我已經死在從一炸手中了。”
他停頓了一下，似乎在斟酌如何將那一段驚險濃縮成幾句能說出口的話，
“當時我已經離開了景豐仙城，朝著東南方向飛了將近百萬裡。我以為自己走得夠遠了，以為那從一炸再有耐心也該放棄了。可我剛在一處荒山落腳歇息，還沒來得及佈下防禦陣法，一道偷襲就落在了我背上。”
他的聲音平靜，但握著他妻子的手微微收緊了一些，
“那一擊來得太快太狠，我的護甲當場碎裂，後背的經脈斷了好幾根，仙元幾乎被打散了大半。我當時心裡只有一個念頭——完了。我一個地仙初期的修士，面對一個地仙后期的偷襲者，還受了重傷，基本沒有活路。”
“但我身上有一張殘破的符籙。那是我之前在坊市中換來的，賣符的人說這符原本是上仙級別的攻擊符，只是年代太久，靈紋缺損了大半，只剩下一兩成的威力。我當時只是覺得好奇才買了下來，也沒想過真能用得上。可那時候，我已經沒有別的選擇了。”
他苦笑了一下，
“我拼了最後一點仙元激活了那張符籙，反擊的威力確實不大，卻好在打了從一炸一個措手不及。他的護體仙元被震散了一瞬，雖然傷得不重，但也被逼退了數丈。”
“就在他穩住身形、準備再補一刀的時候，一道攻擊從側面打了下來。那是我妻子出手了。”
呂一仁轉向呂小倩，目光裡帶著一種說不清道不明的溫暖，
“她那時候是地仙后期，修為比我高出一截，與從一炸勢均力敵。她認識從一炸——她在景豐仙城買過我的丹藥，也聽說過從一炸的惡名，知道此人睚眥必報，陰狠毒辣。她當時看到我從仙城裡出來，本來只是順路同走一段，沒想到正好撞見了這一幕。”
“她幾乎沒有猶豫，出手便偷襲了從一炸。從一炸剛被我那張殘符震退，心神還沒完全穩住，又被她打了個措手不及，當場身受重傷。她追上補了一刀，從一炸便徹底沒了聲息。”
呂一仁說到這裡，語氣裡帶著一種複雜的感慨，
“她救了我的命，也惹上了麻煩。從一炸雖然死了，但他的死訊很快傳到了彭敢飛耳中。我們不知道他用了什麼手段，彭敢飛堂堂一個元景天域的天主，竟然為一個地仙修士的死簽發了追殺令。”
呂一仁搖了搖頭，似乎至今也想不通其中的緣由，
“從一炸的勢力，放在整個元景天不過滄海一粟，為何能驚動彭敢飛那樣的人物，我們始終沒有想明白。但追殺令是真的，鋪天蓋地的，幾乎覆蓋了元景天大半仙城。我們只能逃，從一個仙城逃到另一個仙城，從一處荒野藏到另一處荒野。有好幾次我們差點被人堵住，是靠著她早年攢下的幾張遁符和一身隱匿功夫才勉強脫身。”
“後來我們遇到了一位不願留名的修士，他幫我們穿過了一條偏僻的域界通道，將我們送出了元景天。那之後，我們又輾轉了幾個天域，最後才落到玄元天來。在灰葦森林一帶，我們換了姓名，隱匿了修為，不再以真面目示人。”
他語氣平淡地將這一段漫長的逃亡畫上句號，彷彿那些年月的艱辛已經被他壓縮成了一枚薄薄的乾果，放在舌尖上，只剩下一絲淡淡的苦澀。
洛豪聽完，沉默了片刻，他沒有想到，呂一仁不僅和他來自同一個修真大陸，還和他有著同一個仇敵——彭敢飛，元景天的天主，那個他從未親眼見過、卻已經隔著重重人海結下樑子的名字。
不同的是，呂一仁是被彭敢飛追殺的物件，而他洛豪，是那個從彭敢飛手中搶走了東西卻至今沒有被發現的正主，他沒有打算說出這層關係，彭敢飛還不知道是誰弄走了他地盤上的東西，洛豪沒必要主動把這根引線點燃。
真正讓他心中泛起波瀾的，是呂一仁修煉的時間——十多萬年，從地仙到上仙后期，用了十多萬年，而這個時間跨度，在仙界似乎並不算稀奇。
洛豪下意識地回想了一下自己的修煉軌跡，飛昇仙界至今不過數年，從地仙初期到上仙初期，一路突破，幾乎不曾停歇，他用了數天時間從九品丹王跨入仙丹師的門檻，而呂一仁在這個關卡上卡了十多萬年，始終無法突破。
“十多萬年……”
洛豪在心裡默默重複了一遍這個數字，他不由得想起了自己在地仙中期的那些日子，想起歲月陣盤中的百年苦修，想起消耗掉的數十萬上品仙石，想起那場差點將他劈成灰燼的四九雷劫。
他曾經以為自己的修煉已經足夠艱難，可呂一仁的經歷告訴他，和大多數修士相比，他其實是幸運到近乎奢侈的那個，“混沌萬物決”的強大，在他心底又一次清晰地浮現出來。
這門功法不僅僅是修煉速度快，更重要的是它對他領悟能力的加持，他能跨過九品丹王到一品仙丹師那道鴻溝，靠的並不全是煉丹天賦，而是混沌萬物決賦予他的推演能力、洞察力和那種近乎本能的“直覺”。
如果換成別人修煉這門功法——比如資質更好、經脈更純淨的修士——那領悟的速度會恐怖到什麼程度？洛豪不敢想象，但他也知道，像他這樣八系雜靈根、什麼都缺一點點卻又能靠功法補全的修士，在仙界估計也是鳳毛麟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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